老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道家打扮,却又不像道士,一身贵气好心施舍他的年轻人。
或许是这碗面给了他说话的力气,或许是他恨不得回答这个人的所有问题。
他叹息了一声:“公子是外地人,自然不知道这地方的苦楚。。。”
“我这腿,是躲兵役自己砸断的,可躲过了兵祸,却躲不过这老天爷啊!这上庸到处是石头山,土薄得种不活庄稼,家里仅有的一分薄田,早被大雨冲垮了。”
“没有地种,就没有饭吃,全家老小张着嘴,就只能去钻那吃人的洞!”
老耿悲声道:“公子问米价为何高?这镇子里,全都是那些跟矿霸勾连的黑心商贩!他们知道我们除了拿命挖出来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他们把外头的粮食运进来,就往死里抬价!我们不买,就得活活饿死!”
顾怀眼神微敛:“我听说,襄阳府衙那边已经平定了荆襄,上庸也派了新太守,太守府没有发安民告示,没有派兵来管束这些矿霸和黑商吗?”
提到官府。
老耿的脸上闪过一丝麻木。
“太守大老爷?告示?呵。。。”
“公子啊,那太守府远在几十里外的郡城里!那薄薄的一张纸,贴在墙上,能管得到这些穷乡僻壤吗?”
老耿摇着头:“在这里,大锅头的话就是律法,那些监工手里的刀就是道理!官府的人下来,那些大锅头早就塞足了银子,好酒好肉地伺候着,官差一走,我们这些人,该被盘剥还是被盘剥,该被活埋还是被活埋!”
“公子心善,赏了我这碗面,可这世道,终究是吃人的世道啊。。。”
听着老耿这番话,顾怀在这喧闹的集市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脑海中,再次回响起了之前任彬的话语。
“八千个矿洞。”
这简单的五个字背后,隐藏着多少个像老耿这样,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的人?
顾怀是荆州牧,上庸是他治下一郡。
他当然可以下令,勒令郡治出力,甚至调集大军,直接尝试用武力扫平一切,抓捕这些矿霸,查封所有的非法矿洞,将那些黑市商人全部斩首示众。
可是,然后呢?
这个建立在畸形经济上的脆弱生态,会立刻崩溃。
那些依靠挖矿换取天价粮食的十数万底层百姓,在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后,在官府还没有能力在这片绝地上凭空变出足够的耕地和粮食之前,他们拿什么活下去?
明天,老耿一家就会饿死,后天,这八千个矿洞背后的无数家庭,就会化作漫山遍野的饿殍。
这就如同一个长在身体上的恶性肿瘤,它在吸食着人体的养分,但它已经与重要的血管纠缠在了一起,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它成了维持这具身体运转的一部分。
一刀切下去,肿瘤是没了,人也死了。
这就是治标与治本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任彬等一众干吏面对上庸乱局,只能望洋兴叹的原因。
正当老耿担忧家人,端着两碗面起身告辞,顾怀点头应允后,眉头紧锁陷入思索之时。
一阵喝骂声,打破了平静。
“老东西!原来你躲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