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戌时末,七友酒楼附近。
曹守义与往常一样,亲自拎着两桶烩饭来到了巷子口,专门给周遭的小乞丐们送饭。那群无家可归的流儿,一见到熟悉的“泔水桶”,登时就如开饭的猪崽一般围过来,相互争抢着最大的破碗,尽可能多地在桶里舀出满满一大碗饭。
这群半大孩子还不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吃七友酒楼的剩饭剩菜了,因为三首座的弟子已经在暗中通知了曹守义,今晚亥时初就要送他离开天都。
老曹仍旧坐在巷子口的石阶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他真的很喜欢从这个角度去看小乞丐们吃饭。高门大院的灯笼烛光,恰好可以照亮这群流儿脏兮兮的模样。他们的脸上没有忧虑,没有对未来的忐忑,只有狼吞虎咽,一边吃饭,一边用余光盯着桶里剩饭,且随时准备再抢一碗的表情。
老曹是苦出身,他觉得饭必须要抢着吃才香;满嘴流油、被噎得直打嗝的模样,才有强烈的活人感。他蹉跎了一百六十余年,修为退步,寿元无多……早他娘的都没有什么活人感了。
烟丝燃尽,忽明忽暗的烟火寂灭。
一袋烟抽完,老曹缓缓起身,习惯性地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中的灰烬,话语简洁道:“今夜我就走了,明日也不会再来了,往后你们这群小王八蛋自己找饭辙吧……!”
话音落,细碎嘈杂的进食声瞬间停滞,所有孩子都抬起了头,惊惶无措地看向了老曹。
老曹头也没回地向酒楼走去,背手道:“幸运不会一直眷顾你们,不幸才是常态……等着别人可怜,永远不如自己可怜自己。”
巷子口,夜风飘动,灯笼的半面光影晃动,有的孩子愣了一下,而后继续低头干饭;有的茫然无措,不知明日还能不能填饱肚子;也有的微微起身,怯懦小声地喊道:“谢……谢谢掌柜的。”
……
不多时,小坏王很勤快地从伙房中拎出了四套六层大食盒,这里面装满了上坟用的贡品,足足有三十二道菜。由此可见,一百六十多年的岁月逝去,老曹心里却仍旧挂念着死去的兄弟,以及过去的种种旧事。
他把四套食盒摆在了酒楼门口,点头哈腰地问:“掌柜的,还有什么吩咐?”
曹守义从袖口中抽出了一封信件,两个公文折子,表情淡然地吩咐道:“三水今日歇假,你把这些东西送到他宿房去,放在枕头下面,不许乱翻乱看信件折子的内容。”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素质这么高,怎么会乱翻乱看别人的东西呢……小坏王内心吐槽了一句,咧嘴道:“好。”
曹守义交代完琐事,便用两根挑棍提着四套食盒,迈步向酒楼对面的宽大马车走去。
他只跟店内伙计说了自己今夜要去上坟,却没说这一走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长街对面的马车晃动,一位身着麻布衣的男子掀开了车帘,伸手接过老曹手里的食盒,恭敬道:“曹师叔,您慢点。”
“好。”老曹应了一声,踩着梯凳上了马车,而后回身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酒楼客栈。
人来人往,厅堂喧闹。
他只凝眸注视片刻,便手抖地拉下车帘,主动令眼前一切熟悉的景象被缓缓遮蔽,果断道:“走吧。”
“吱吱吱……!”
车轮碾压着地面,一路向天都南边的皇陵祖地驶去。
老曹刚一走,小坏王立马就打开了他留下的公文折子和信件。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并不是无耻的偷窥别人隐私,而是为了营救师尊,暗中搜罗信息线索的大义忠诚之举。
他一边步伐急促地向三水哥的宿房走去,一边也在粗略地浏览着折子与信件的内容。好吧,这三样东西的内容,与龙鳞案和七友差事都没什么关系,它就是曹守义临走前,留给三水哥的“巨大分红”。
两个折子分别是酒楼客栈的地契、商契,并且都已经过户给了三水哥,相关衙门也做公证和记录留档,外人即便偷走了也没什么卵用;信件内容也都是老曹对三水哥的一些告别之言,很简短。
小坏王看完后,心里迅速提炼出了两个重要信息。第一,老曹确实是要借着上坟的时机,彻底逃离天都;第二,马车中来接他的人,肯定就是三首座的麾下弟子,只不过对方一定是易容了,自己刚刚才没能认出对方。
除此之外,他也由衷地替三水哥感到开心:“当了几十年的厨子,不知吸了多少油烟,却熬到今天才算是在天都站住了脚,这真的值得大醉一场啊……!”
片刻后,小坏王按照老曹的吩咐,将三样东西放在了三水哥的枕头下面后,这才火急火燎地找到了黑狗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