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跪着的那个沉默了许久,这时候才闷声问了一句:“大汗,子时出了北门之后呢?往哪儿走?”
“西北方向,沿着雪原一直走,三天之内赶到勒干河。”
“勒干河?那地方冬天封冻,河面上过得去人,可是过了河就是荒漠了,没有牧场,没有水草……”
“荒漠另一头是什么,你不知道?”
那人愣了一下:“是……是右贤王的旧部地盘。”
“右贤王跑了,地盘还在。”缊纥提的嗓子像是被沙子塞住了,每个字都带着涩,“那边还有三千帐,陈宴的手伸不了那么远,本汗到了那里,三个月就能重新拉起一支人马。”
“大汗想得长远。”最前面那个低声说。
“本汗要是不想得长远,今天就跟拔都一块儿蹲在壕沟后头等死了。”
那人没再接话。
缊纥提抬起手,指着帐后面的方向:“去。金银拣最细碎的装,大块的金器太沉,扔了,别带。玉器易碎也不带,全装轻货,懂不懂?”
“末将懂。”
“马挑好了给本汗看一遍。三百匹里必须有二十匹母马,本汗到了地方还要配种,全挑公马有什么用?”
“二十匹母马,末将记下了。”
“水袋装满之后再多备一份草料,每匹马鞍上捆一袋,雪原上三天路程,中间没有补给的地方,马跑死了剩下的人就冻死在半道上。”
左边那个抬了下头:“大汗,草料够不够?营里上个月就断了大半……”
“不够就从拔都那边匀,反正本汗给他留了马,够他杀来吃的。”
这话说出来,帐里又静了一瞬。
缊纥提没管他们什么脸色:“去不去?跪在这里等天亮?”
“大汗,子时之前,马和东西都会备好。”最前面那个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地毡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走的时候一个响动都不许有,马蹄裹布,人嘴里含着枚。”缊纥提补了一句,手掌按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三百个人从北门出去,本汗不要听见一声马嘶。谁要是弄出声响让拔都那边的人听见了,本汗活剐了他。”
右边那个接话:“大汗,马嘴也绑上?”
“绑。用湿布条勒上,松紧自己看着办,别把马勒死了也别让它叫得出来。”
“末将……领命。”
四个人站起来,最前面那个先弯腰退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其余三个,使了个眼色。
四个人鱼贯从帐后面的暗门出去了。
脚步声踩着地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帐里又只剩缊纥提一个人。
他靠回榻上,整个人往右歪了一下,肩膀上那块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暗红色的一团糊在衣襟上,分不清原来布是什么颜色。
铜灯挂在帐顶,火苗左右一晃一晃地跳,把兽皮上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