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里只剩油灯芯子噼啪烧的声响。
“你以为本汗愿意?”缊纥提的声音从嗓子底下翻上来,哑得像锈了的铁片碰在一起,“拔都跟了本汗十二年,从一个放马的崽子打到万人将,本汗不知道他值多少?”
没人敢应。
“可本汗问你们一句。”缊纥提抬起手来,手指上全是虎皮褥子上勾出来的绒毛,他一根根地捻掉,“本汗活着,柔然就还在。本汗死了呢?”
“大汗……”
“谁来做柔然的大汗?左贤王?右贤王?那两个东西现在不知道躲在哪个草窝子里保命,你们信他们能把柔然撑起来?”
“信不了。”
“拔都死了,可惜,本汗记着他。”缊纥提又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泡血沫,用手背擦了一把,血沫子蹭在手背上黏糊糊的,“可柔然还能再找十个拔都。本汗死了呢?”
他把手背上的血沫在褥子上蹭干净。
“谁再给本汗找一个大汗出来?”
四个亲卫队长低着头,谁都没应。
“说话。”缊纥提的目光从左扫到右,“说不出来就对了。”
最前面那个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闷在喉咙里:“大汗说的是。”
“本汗不是不念旧情,本汗是没得选。”缊纥提的手指从虎皮褥子上提起来,指尖勾着几缕绒毛,“你们跟了本汗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道理用不用本汗一个字一个字掰碎了给你们讲?”
“不用。”左边那个低声接了一句,“末将明白。”
“明白就去办。”
“大汗,末将还有一件事。”最前面那个没动,膝盖压着地毡往前挪了半分,“秘库那边的东西,搬出来装车的动静不小,拔都的人要是过来问……”
“谁问你就说是本汗让搬的军资,要给前面送粮用的。”
“拔都不会信。”
缊纥提看了他一眼:“拔都信不信不要紧,他手里八千人全堵在南面壕沟后头,哪个能脱身跑回来看?”
那人嘴唇抿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那边有什么传令兵回来的,你给本汗拦住,任何人不许靠近北门方向的马厩,听见没有?”
“听见了。”
右边那个忽然开口:“大汗,要是……要是拔都往回派了他的亲兵呢?拔都手底下那几个百夫长,都是跟他出生入死过的,不好糊弄。”
“那就不糊弄。”缊纥提靠在榻上,肩膀撞着靠垫歪了一下,牵着伤口疼得脸上肉跳了一跳,“你带人挡在中间那条路上,有马走的痕迹全给本汗扫干净,谁往北门那个方向走就给本汗拖回来,拖不回来就捂嘴绑了。”
“绑了?绑拔都的人?”
“本汗说的你听不懂?”
那人脖子缩了一截:“末将领命。”
中间跪着的那个沉默了许久,这时候才闷声问了一句:“大汗,子时出了北门之后呢?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