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柳林看见了。
他在那一瞥里看见了一个少女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
你为什么不回头。
你为什么一去不回。
你还活着吗。
你还记得我吗。
柳林移开目光。
铅灰色的云层在他头顶无声地压下来。
他们没有沿着原路返回。
阿苔说,暗河之水不可久曝于天光下,必须在两个时辰内送回驻地,否则灵性会流失殆尽。她说的驻地是离乱石岗约莫二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矿洞,是他们三人——现在加柳林是四人——暂时的栖身之所。
柳林知道幽明泉确实有这样的特性。泉水中蕴含的法则碎片一旦离开泉眼,便会以极快的速度逸散。他曾用一整潭幽明泉淬炼一柄神剑,那神剑开锋之日,剑光冲霄三万里,斩落域外天魔三百尊。
如今那一潭幽明泉只剩半罐。
如今那柄神剑已随青衣少年一同化为飞灰。
他沉默地走着。
胸口那道伤口越来越疼了。不是之前那种钝刀子割肉的疼,是火烧火燎的灼痛,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口反复碾压。他知道这是天魔腐蚀法则深入脏腑的征兆。当那些黑蛇钻透他的心脏,他就会像青衣少年一样,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说,便化作满天飞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不能死在阿苔面前。
他欠她一碗汤,还欠她一潭幽明泉的秘密。他不确定阿苔是否知道那潭水真正的用途,是否知道那是诸天万界无数大能梦寐以求的至宝。他只知道阿苔看那潭水的眼神,不像在看宝物,更像在看一个一去不回的人。
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柳林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为何要把幽明泉的秘密留给女儿,又为何一去不返。他只知道阿苔独自守在这片流放之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潭永远不会回应的水,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那个人也许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诸天万界与域外之地之间隔着一层连主神都无法轻易撕裂的界壁。那个人也许拼尽全力才将幽明泉的位置传回故乡,然后自己困在了某处回不来的地方,慢慢死去。
就像柳林自己。
他也回不去了。
神国已碎,神格已毁,座下神将尽数战死,九十九方大千世界失去庇佑,正在被域外天魔一界一界吞噬。他如今这具残躯,连维持自身不散都难,更遑论撕裂界壁、重返诸天。
他死在这里,和死在那片神国废墟,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青衣少年的命白送了。
柳林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太久。只是那一下踉跄,几乎要栽倒。他扶住身侧一块巨石,指节泛白,大口喘息。
阿苔没有回头。
但她的脚步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