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当一名检察官。”她写道,“不是因为威风,是因为妈妈说,检察官手里有把剑,不砍向老百姓,只砍向坏人。剑要是歪了,老百姓就只能跪着活。所以我要把剑磨得特别亮,特别直,直得能照见自己的心。”
严正将作文纸举起,让审判长、陪审员、乃至旁听席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那稚拙却用力的字迹。
“审判长,公诉意见发表完毕。”他声音沉静,“法律为剑,剑锋所向,唯事实与良知。正义不容偏移——不是一句口号,是七年来,林晚在枯井旁攥紧的拳头;是陈砚在档案室里熬红的双眼;是林父扫帚下未曾扬起的尘埃;更是我们,作为法律守护者,每一次落笔、每一次举证、每一次直视真相时,脊梁未曾弯曲的刻度。”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周砚舟,最终落于林父身上。
“请法庭依法裁判。”
法槌落下。
声音清越,震得窗棂微颤。
梧桐叶影在法庭地板上轻轻晃动,像一柄无形之剑,缓缓归鞘。
判决书送达那日,江州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太阳雨。
雨丝纤细,在阳光里折射出七种颜色,落在市检察院办公楼前那棵百年梧桐上,叶脉晶莹剔透。严正站在台阶上,没打伞。雨水沾湿他额前碎发,顺着他下颌线滑落,像一道微凉的痕。
他手中捏着终审判决书副本:周砚舟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八年。污点证人陈砚,因重大立功表现,免予刑事处罚。
手机震动。是林父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字:“谢”。
严正没回。他抬头望着梧桐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忽然想起七年前结案那天,周砚舟也曾站在这里,仰头看这棵树。那时他说:“严检,你看,梧桐落叶不落地,风一吹,就飘着,像自由。”
严正当时没接话。
此刻,他慢慢将判决书折好,放入公文包夹层。那里,还静静躺着林晚的作文本原件——法院特批返还的物证。
他转身步入大楼。
电梯上升,数字跳动:1…2…3…
在抵达四楼公诉一处前,严正按下暂停键。
他走出电梯,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眉骨、颧骨、下颌线滚落,砸进不锈钢池中,发出清脆声响。
抬起头,镜中人面色沉静,眼底却有未散的倦意,与一丝极淡、却无法磨灭的锐利。
他抬手,将湿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然后,从内袋取出那枚“全市优秀公诉人”徽章,别回左胸口袋。
位置分毫不差。
窗外,太阳雨未歇。一道虹桥悄然横跨江州上空,七色分明,熠熠生辉。
而梧桐巷17号院,已在半年前完成危房改造。新院门漆成深棕,门楣上悬一块木匾,刻着两个遒劲大字:守正。
字迹未干,雨水顺着“正”字最后一横缓缓流下,像一滴迟到了七年的,清澈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