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领口一道细微褶皱——那里,别着一枚银色袖扣,形状是抽象的天平。
“会。”她说,“但我会要求,主诉检察官,必须亲眼看着周临川戴上手铐。”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额头抵上她额角。没有吻,没有触碰唇,只有皮肤与皮肤之间,滚烫而克制的相贴。
“好。”他声音沙哑如砾,“我答应你。”
——
海晏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第3号法庭。
开庭当日,座无虚席。旁听席挤满媒体、人大代表、港湾置业员工、受害渔民代表。周临川一身藏青中山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带从容笑意,仿佛出席一场行业峰会。
林晚作为关键证人出庭。
她走上证人席时,全场寂静。她穿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乱,脖颈上那道旧疤被高领遮住大半,只余一点淡褐痕迹,像岁月无意遗落的句点。
陈砚舟立于公诉席,黑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深蓝底暗纹。他没看她,目光沉静扫过被告席,再落回手中起诉书。
庭审开始。
举证阶段,陈砚舟出示第一组证据:港湾置业与“青禾园林”等四十二家空壳公司的合同、付款凭证、资金回流路径图。PPT投影在幕布上,线条冰冷,数据刺目。
周临川的辩护律师起身:“公诉人混淆了商业惯例与刑事犯罪。企业外包服务,本就存在灵活操作空间。且所有合同均经正规审计,程序合法。”
陈砚舟没反驳。他只侧身,对书记员颔首。
书记员播放第一段录音。
是周临川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老张,绿化费走青禾,记得把发票日期往前调三个月,避开季度审计。钱到账后,立刻转BVI,别留痕。”
录音结束,法庭一片死寂。
辩护律师脸色微变,立即申请:“该录音来源不明,未经当事人同意,属非法证据,应予排除!”
陈砚舟平静回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二十八条,与案件事实有关联、内容真实、收集程序合法的录音资料,可以作为证据使用。该录音,由证人林晚在履行职务过程中,为维护自身及他人合法权益所录制,且全程未采用暴力、胁迫等非法手段,合法性毋庸置疑。”
他目光转向证人席:“林晚,请你说明,录制该段录音的具体时间、地点、情境。”
林晚站起身,声音清晰稳定:“2019年4月17日下午三点,港湾置业董事长办公室。当时,周临川正在指导财务总监张伟,如何规避季度审计风险。”
她话音未落,周临川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像冰锥凿入寂静。
“林工,”他转向她,眼神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辈式的惋惜,“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较真。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拼尽全力要扳倒的,究竟是一个贪官,还是整个海晏的运转逻辑?”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桌面:“码头吞吐量、就业人口、税收贡献、城市基建——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家庭。我周临川拿的钱,哪一分没变成柏油路、校舍、医院CT机?而你们,”他目光扫过公诉席与旁听席,“拿着固定工资,住着单位分房,批评起来振振有词,可谁真正扛过台风天抢修龙门吊的担子?谁在渔民因环保限令失业时,给他们发过三个月生活补助?”
他语气诚恳,甚至悲悯:“法律是刚性的。可现实,是流动的河。我承认,我踩了线。但这条线,是为多少人兜着底?林晚,你母亲的透析费,是谁在医保局打了三次电话才特批的?你猜,是不是我?”
林晚站在证人席上,脊背挺得笔直。她没看周临川,目光越过他,落在旁听席第一排——那里坐着一位白发老妇,是当年因周临川强征滩涂而失去全部渔船的渔民妻子。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照片,上面是她丈夫与崭新的渔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