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又停了片刻。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那扇并未从内闩住的雕花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仲春夜间的微风,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冷气息与一丝隐约的花香,顺着门缝悄然钻了进来,瞬间盈满一室。
吹得桌案上的烛火又是一阵明灭不定的摇曳,也将门外伫立之人的裙裾轻轻拂动。
苏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前。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垂手立在门口,背对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面容一时看不太真切,只勾勒出一个玲珑有致的剪影。
她似乎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
待她稍稍抬步,踏入室内,烛光便毫无保留地映照在她的身上、脸上。
这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姿窈窕,穿着并不如何华丽,只是一袭淡青色素面罗裙,裙摆绣着几茎疏淡的兰草,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颜色清雅,行动间如水波微漾。乌云般的青丝并未梳成繁复的发髻,只以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松松绾起,余下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肩颈,更衬得脖颈修长白皙,宛如天鹅。
她的容貌极美,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带着灵韵的秀丽。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莹润如玉,在烛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眸子是漂亮的杏仁形状,眼波清澈如水,此刻因着夜寒与忐忑,微微低垂着。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轻轻颤动,宛如受惊的蝶翼。琼鼻挺翘,唇瓣是自然的嫣红色,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我见犹怜的柔美与端庄。然而,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柔美之下,隐隐蕴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深闺女子的沉静气质。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虽因行礼而微微前倾,却并无娇柔作态之感。
正是韩惊戈之妻,阿糜。
阿糜进得门来,迅速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形,目光在苏凌苍白却平静的脸上略一停留,便立刻又低下头去,姿态恭谨地朝着苏凌的方向,再次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动作流畅自然,毫无刻意,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苏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并无太多波澜,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未受伤的右手,指向书案对面一张空着的、铺了软垫的椅子,声音依旧平淡。
“不必多礼。深夜风寒,坐下说话罢。”
阿糜闻言,并未如寻常女子那般扭捏推辞,或是惶恐不敢。
她直起身,轻声应了句:“谢督领。”
声音轻柔依旧,却已少了方才门外的忐忑,多了几分落落大方。
她缓缓迈步,走向那张椅子。步履轻盈,裙摆微漾,几乎未发出什么声响。走到椅前,她再次微微一福,这才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腰背依旧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微垂,落在自己裙摆的兰草绣纹上,静待苏凌发问。
苏凌靠在椅中,阿糜端坐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书舆图的宽大书案,气氛微妙而安静,只有烛芯偶尔的轻微爆响,以及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更鼓余音。
静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烛火偶尔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苏凌并未主动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阿糜,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看进她心底最深处隐藏的秘密。
那份无形的压力,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阿糜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似乎有些不自在,又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抬起眼帘,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苏凌,眼中带着真切得几乎不容置疑的关切。
她轻声问道:“苏督领……您的伤势,可还稳得住?惊戈他……他一直惦记着,只是自己动不得,又怕扰了您静养,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