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由的言语中,陈砚之察觉到一些端倪。
陈家作为禁海的既得利益者,之所以赞同开海,赞同王学主张,不仅仅是出于利益上的考量,而是身份政治地位上的一种认同。
譬如陈由之前来信提及,作为金华知府的兄长陈京,为什么要重修五峰书院。
五峰书院题匾额,还请王学门人来五峰书院讲学。
还有陈由为何要在家中接待王学吴朴?
陈砚之揣摩,与其说陈家认同于王学中‘开放海禁’的主张,倒不如说认同于王阳明主张的‘四民异业而同道’。反对官场传统势力对商贾的歧视,以及重农抑商、重本抑末的国策。
陈砚之听到这里,突然明白其兄长陈京官场上的处境。
他仕途上的超擢,肯定是颇受非议。
因为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尽管搭上皇后这条线,但排挤是免不了的,所以要利用班子里的身份,寻求圈子外的支持。
那么陈由问自己这个问题,很显然了。
开海还是禁海,是嘉靖朝绕不开的话题,一直到了隆庆开关,朝廷进行有限度的开放,这才解决了问题。
陈砚之听罢,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是将目光投向厅中壁上悬挂的一幅山水图,图上画的是大江入海之景,水天一色。
陈砚之道:“听吴先生方才所言,禁海之策,看似全了朝廷体面,实则损了百姓生计。确实这些年禁海愈严,走私愈炽,商贾转为盗寇,良民沦为流民。此非太宗皇帝设市舶司之初衷。”
“然而,开海并非一蹴而就之事。若骤然尽废禁例,容易有不测之患。”
陈由问道:“所以小友高见是?”
陈砚之道:“譬如可以令沿海各府州县清查海船、海商,编户造册,核发船引或者设立官市,不许番商入内地,以示华夷有别。至于定章程、如何分利弊、如何防奸宄,我见识不够,实在想不透彻。”
“在下实不敢班门弄斧,倒是想请教二位。”
陈由听了频频点头,吴朴闻言见陈砚之引起话头,便有了谈兴,大谈胸中见解。
陈砚之陪同一旁,将高帽奉上,同时切中要害地说一两句。
吴朴兴致很高,将胸中见解都倾吐而出,隐然将陈砚之视作知己道:“若非今晚在养正书院还有讲会,当邀小友前往一叙才是。”
“听说小友在社学就学。你若有意,我可荐你去养正书院就读。”
陈砚之闻言心道,进入书院,这是徐周一直梦寐以求的事。
可进入书院一定要有得力的举荐人。
但对王学门人吴朴而言,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次来陈家不说如何,认识吴朴就足够了。
陈砚之于是先答允了,至于以后用不用再说。
吴朴趁兴离去。
片刻后,郑禄回来见了二人笑了笑:“这吴子华终于走了,此人好高谈阔论,不切实际。”
“若他在定要与他争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