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歪在临窗的大炕上,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正低头逗弄里头那张睡得正香的小脸。
炕桌对面,贾琏半靠在大引枕上,一手揽着五岁的儿子贾茁,一手翻着本账册,翻两页便皱皱眉,也不知是账目不对,还是儿子在怀里拱来拱去扰了他清净。十一岁的巧姐儿坐在母亲身侧,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女诫》,偶尔抬眼看看母亲怀里的弟弟,又低头继续看书。
“二爷,”凤姐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醒怀里那个,“你说,这孩子到底取个什么名儿好?”
贾琏从账册上抬起眼,瞥了瞥那个襁褓,又垂下眼皮:“不是说了等刘姥姥来取?急什么。”
“不是急。”凤姐儿轻轻拍着孩子,“是想着……这孩子命苦,生母那个样子,总得取个好名字,压一压。”
贾琏没接话。
尤二姐生这个儿子——生产时本就艰难,血崩似的流了两日才止住,人虚得下不来床。月子里又听说亲妹妹尤三姐在公堂上抹了脖子,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吐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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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便一病不起。整日咳,咳起来便是一帕子的血,人也瘦得脱了形。
大夫来看,只摇头说“郁结伤肺,积重难返”,开了几副药吊着,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凤姐儿不是那等心软的人,可看着尤二姐那模样,看着怀里这连亲娘的面都没见几回的哥儿,也说不出什么硬话来。
正说着,外头丫鬟打起帘子,通禀道:“二爷、二奶奶,平姨娘来了。”
平儿掀帘进来,先给贾琏和凤姐儿行了礼,又朝巧姐儿和贾茁笑了笑。
她去年抬的姨娘,称呼改了,人却没变,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头上只一支银簪,素净得不像个“姨娘”。
凤姐儿见她进来,先问:“尤姨娘怎么样?”
平儿摇摇头,声音放得轻:“还是老样子。说一句话咳三下,今早的药也只喝了半碗。大夫来瞧了,还是那句话——好生养着,别劳神,别伤心。”
“别伤心。”凤姐儿冷笑一声,“她亲妹子在公堂上抹了脖子,你让她别伤心?这话也就大夫说得出口。”
平儿垂着眼没接话。
凤姐儿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那张小脸睡得正香,全然不知这世间的种种。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让大夫用好药吊着。这孩子连名字都没取呢,生母就没了,总归不好看。”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你也劝劝她,好歹为了这哥儿,撑一撑。总不能给孩子留个‘克母’的名声,往后说亲都难。”
平儿点头应下。
凤姐儿又问:“昨儿个让你着人去请姥姥,可去了?”
平儿脸上这才浮起些笑意:“正要回奶奶呢。姥姥那边回话了,说看过日子,二十是个好日子,到时过府来给老太太、二爷、二奶奶请安。”
凤姐儿听了,神色松快了些,点头道:“好。二十就二十,到时候好好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