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忠躬身退出。转身时,他悄悄抬眼,只见皇上独自立在巨大的坤舆万国图前,背影挺直如松,透着少见的孤绝杀气。
皇上是真的动怒了。
——
圣旨抵达泉州那日,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水汽。
林淡在巡抚府正堂焚香接旨。当听到“捣其巢穴,绝其苗裔”、“勿使一人漏网”时,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稳,叩首从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那一刻是如何激烈地冲撞着肋骨。热血奔涌如潮,几乎要破胸而出——直捣倭国,覆灭其邦!
这是多少热血男儿梦寐以求的壮举?是铭刻在民族记忆深处的渴盼与执念!
他捧着圣旨起身,明黄的绢帛触手微凉,上面的朱批却滚烫灼人。
然而,这股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激昂,很快被另一股深沉的情感压了下去,渐渐冷却。
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
即便他做足万全准备,即便他谋算无遗,可大海无情,刀剑无眼。飓风、暗礁、瘟疫、流矢……任何一点微小的意外,都可能让一代名将折戟沉沙。
他若一去不返……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林淡没有点灯,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独自坐着。
案头,左边是刚刚接到的圣旨,右边是一封已写了一半的家书,是给扬州父亲林栋的。
窗外,更鼓声隐约传来。一更,二更,三更……
烛火不知何时被点亮,是江挽澜悄悄进来点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盏温热的参茶放在他手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便又悄然退了出去。
她知道,此刻的夫君,需要一个人想清楚。
直到东方既白,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林淡眼中那激烈挣扎的光芒,终于沉淀为一种深水般的平静。
他有了决断。
——
第二日用过早膳,林淡便让人去请黛玉。
不过一盏茶功夫,黛玉便来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杭罗褙子,下系月白绫裙,发间只簪了一对简单的珠花,清雅如晨间带着露水的兰草。
“二叔。”黛玉走进书房,福了一福。她眉眼敏锐,几乎立刻察觉到林淡神色间那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日的凝重,“可是又出了什么事?”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