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已经懂了一件事。有些话,说了没用。这个胖县令,他不是不知道律令该被遵守。他知道。他只是不在乎了。一个不在乎的人,你跟他说再多道理,都是对牛弹琴。
我上了车,车帘放下,没有再撩开看那座小城。
我心里那团火,没灭,可凉了一半。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这一辞官,要等多少年,才等到下一次出仕。
我以为,凭我的本事,凭我的门第,换个地方,总能有施展的余地。
我错了。
那不是换个地方的事。
那是整个天下,都要塌了。
乱世
天下塌的时候,不是一下子塌的。
是一点一点塌的。
先是辽东。皇帝三征辽东,征了三回,败了三回。征发的民夫,死在路上的,数都数不清。我家那边杜陵也有人被征去了。去的时候是个壮小伙子,回来的时候,没回来。他娘在村口等了三年,等不回来,自己病死了。
我记得那个壮小伙子。
他姓什么,我忘了。我只记得他被征走那天,村口,他娘拉着他的手,不撒手。他笑着跟他娘说:“娘,我去去就回。立了功,回来给您盖间大屋。”
他娘松了手。
他走了。
他没回来。
后来,他娘每天到村口站着,往他走的那个方向望。望一阵,回去。第二天,再来,再望。
望了三年。
第三年冬天,他娘病倒了,起不来床,临死前还念叨:“我儿,是不是快回来了?”
她到死都信,她儿子会回来。
她没等到。
我那时候常路过村口。我看见那个老太太,一天一天,在村口望。
我那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个辞了官的读书人。我懂律令,懂《五经》,懂这天下该怎么治。
可我护不住村口那个望儿子的老太太。
我护不住那个盖不成大屋的壮小伙子。
我连我在滏阳判赢的那个寡妇,都护不住。
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护不住一个人。
这是乱世教我的头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