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个人影从顾宅走出,经过巷口时,卖炭老汉的眼睛在阴影中睁开,他没有抬头,只是用藏在袖筒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同时右手摸出一根细小的木炭,在左手掌心飞快的画了一道杠。
每个人出来的时候,他记住体貌、衣着、步态,同时又在脑子里过一遍,确保无误。
同一时间,死巷对面的一座两层民宅里,二楼的窗户大半关着,只留了一条手指宽的缝隙。
一个身穿麻衣的瘦小人影贴在窗后,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细炭条,面前铺着一张巴掌大的粗糙麻纸,月光穿过云层洒在顾宅的大门上。
当沈简彝裹着厚重的大氅走出来时,二楼的人影准确的捕捉到了他那张带着淤青的脸,炭笔在麻纸上飞快的游走。
“丑时三刻,礼部尚书沈简彝出。”
紧接着,方允修的瘦高身量、贺承嗣的微胖体态、严颂平未压低的帽巾……
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顾宅走出,每出来一个人,二楼的人影就在麻纸上添上一笔,体貌特征、离开时间,记录的清清楚楚,其中有五个他辨认出了面孔,另外四个特征记得清楚,留待比对。
当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之后,卖炭老汉等了约莫一刻钟,确认巷子里再无动静,才慢慢站起身来,挑起担子佝偻着腰,钻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
二楼的人影收起炭笔,将那张写满名字的麻纸折叠成指甲盖大小,塞进腰间的牛皮暗袋里,如同狸猫般翻出后窗,顺着屋檐悄无声息的滑入另一条巷子。
两名青萍司的暗桩,全程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
一刻钟后,城北,一家挂着陈记干货招牌的铺子后院。
卖炭老汉在后门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他从袖筒里摸出一个捏成条状的纸团,塞进门缝里的手里。
过了不到两刻钟,二楼的暗桩也到了,他在铺子侧面的小窗下面敲了一下窗棂,将折好的麻纸从窗缝里塞了进去。
干货铺的后堂里,老掌柜披着单衣坐在账房的窄桌前,面前点着一盏极小的豆灯,两份从不同渠道送来的情报摆在他的案头。
老掌柜将两份情报铺在桌上并排放好,逐行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取过两张干净的丝绢,用青萍司独有的密写药水,一笔一划的抄写了两份副本,字迹极小,但工工整整。
字迹在绢帛上显现了一瞬,随后迅速隐去,变成了一张空白的丝绢。
抄完之后,他将原件放在灯上烧掉,灰烬用手碾碎。
一份副本卷成细管用蜡封口,塞进一个特制的竹筒里,他走到后院的鸽笼旁,熟练的抓出一只灰羽信鸽,将竹筒绑在鸽腿上,双手一托,信鸽振翅飞入漆黑的夜空,朝着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份副本被装入一个普通的信封,用火漆封好。
掌柜推开账房的门,将东西交给一个早就等候在院子里的精壮伙计。
“天亮之前,送到城西崇王府。”老掌柜压低声音嘱咐,“走后巷的角门,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亲手交到丁统领手里。”
精壮伙计将东西揣进怀里,抱了抱拳,打开后门,一头扎进了黑暗里。
老掌柜看着伙计消失的身影,打了个哈欠,吹灭了油灯,转身回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