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瀚盯着每一只手,目光像刀,挨个划过。
轮到一个年轻书吏时,他的手心出汗,泥在指纹间成了豆渣状。
朱瀚却不出声,只示意继续。
“再从钱说。”他把顾履安供出的“干仓”路线图铺开,指到几个用红笔圈出的点,
“这些地方,银子由谁经手?是堂外茶房,是门子,是书吏?一一说清楚。”
“是……门子。”有人声音发虚。
“不全。”朱瀚摇头,目光落到孙彦同身上。
孙彦同会意,起身抱拳,声音清楚:“由茶房做引,门子短手接,书吏开小签,外堂批语,执印官落戳。这一路,一个环节坏了,下面就烂一片。”
堂上有人脸色涨红,有人低下头。
执印官沉默片刻,拱手道:“王爷,今日,承此羞,愿担一半罪。然我手下诸吏各有行分,有的人善写字,有的人善跑腿,也有的人……善伸手。”
“伸手者,先束手。”
朱瀚抬了抬下巴,捕快立刻上前,将先前端茶被擒的小吏押到堂前。
朱瀚把那颗外裹薄蜡的小圆颗粒放在案上,用匕首尖敲开,里面露出半点深褐色的粉。
孙彦同靠近嗅了嗅,轻声:“罂粟壳粉。人喝下去,手不会抖,心会慢,话会少。”
“谁给你的?”朱瀚问。
小吏脸色惨白,声如蚊蚋:“……顾慎的人。”
“顾慎自己呢?”执印官忽道,眼里有了怒火,“他敢进衙门来喂人?”
“不必他来。”朱瀚沉声,“他的人在门外,时间久了,路自然熟。今日把门口的卖茶贩子全唤来问过——谁与小吏来往密切,谁送过‘稳手茶’,一查便知。”
他顿了顿,“不过今日不是要抓尽人。今日要把印洗净,把手洗净。印净了,手净了,下面才有话说。”
执印官点头,像咽下一口苦药:“王爷要如何命我等?”
“印房明天搬到校场旁边,”
朱瀚一字一顿,“公印只盖三类:一是救急药,一是清查物,一是换药凭证。其余一律缓。临时再设一桌‘验章’,对照真伪,所有司吏轮班坐堂,三日一换。自今日起,一人写字,一人递印,一人捧泥,一人照押,互相眼睛盯着,谁也别给谁留私道。”
“遵令。”执印官抱拳,拢袖低头,像总算放下了一块压心的石。
朱瀚收拾图册,转身出堂。
门外天光已正,阳光从檐下斜斜落下,镇在大堂的冷线之上。
他刚踏下台阶,背后有人疾步追出,是那名年轻书吏,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惊人:“王爷……我愿去校场验章。”
“为何?”朱瀚停步。
“我写字。”书吏咬着牙,“我也伸过手。但我识字多,错得不能再错。”
他说到这,声音忽然发紧,“我家在东城口开小店,这几日,邻居们见我都避着走。我不愿再避。”
朱瀚静静看了他片刻,点头:“去。记住,印比你脸干净时,你才算真正洗了。”
书吏眼眶微红,拱手退下。童子在台阶下等,说:“校场那边,温娘已讲了‘遮味’,乡里人学得快,还把您的四个字写在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