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靠着树干。
“走。”
他试着抬脚。第一步险些栽进泥里,他踉跄着扶住树干,指节泛白。第二步稳了一些,第三步开始逐渐适应这具破烂身躯的沉重。他走到阿苔身后三尺,停下。
“走吧。”
阿苔没有回头。她迈开步子,踩过积水的泥泞,朝那片沉甸甸压在西方地平线的铅云走去。
瘦子跟在后面,边走边回头打量柳林。
“喂,你那窟窿还在冒烟呢,不疼啊?”
柳林没有答话。
疼。
当然疼。
那是天魔裂空爪撕开神体留下的贯穿伤,其中蕴含的腐蚀法则连他全盛时期都要花费大气力才能驱除。如今他神格破碎,神国荡然无存,残存的力量只够维持这具残躯不至于当场散架。
但他不能停下。
因为他不知道这片域外之地是否也有天魔的爪牙。他不知道那些域外天魔是否追踪到了这里。他不知道青衣少年用命替他换来的这一线生机,会不会因为他躺在那片烂泥地里等死而付诸东流。
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重建神国。甚至不是为了体内那方摇摇欲坠的大千世界里兆亿生灵。
他只是忽然想起,他还欠阿苔一碗汤。
乱石岗比他想象的更远。
他们走了整整六个时辰,其间落了三场雨,歇了四次脚。阿苔的步子始终不快不慢,像一架上好了发条的机关,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节奏上。瘦子一开始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后来也渐渐没了声气,只闷头赶路。胖子话少,从头到尾只说过三个字——“嗯”“哦”“好”。
柳林走在最后。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不是他不想快。是天魔的腐蚀法则正在他体内肆虐。那些黑蛇已经游走过他的四肢,如今正往他的五脏六腑钻。他能感觉到心脏每跳动一次,便有细密的黑色纹路顺着血管蔓延一分。他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软软垂在身侧,像一条死蛇。
他没有告诉阿苔。
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像一具被线提着的木偶。
第四次歇脚时,阿苔忽然说:“你坐下。”
柳林愣了一下。
阿苔没有重复。她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上他的胸口。
她的掌心温热,带着粗麻布磨出的薄茧,轻轻贴在那道狰狞的贯穿伤边缘。柳林下意识想躲,但她按得很稳,稳到不容拒绝。
“别动。”
她低下头。
柳林看见她的眉头拧得很紧,眉心拧出两道深深的竖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一片细小的阴影。她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久到柳林几乎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