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刹那,林晚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愕,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在说:你终于走到了这里。
她移开视线,声音未起波澜:“我向周临渊提出异议。他告诉我:‘晚晚,建筑是概率游戏。我们提高效率,就是在降低全社会的风险总暴露值。’”
“他如何解释青梧事故?”
“他说,那是‘必要的代价’。”她顿了顿,“他还说,‘你父亲当年签碧涛湾填海验收时,也明白这个道理。’”
周临渊突然开口,声音温和:“法官大人,我请求发言。”
法官颔首。
他面对林晚,神情竟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晚晚,你恨我,是因为你始终相信,数据应该指向唯一真相。可你忘了,所有数据,都需要解释框架。而框架,由人搭建。”
林晚静静听着。
“你父亲搭建的框架,是‘安全至上’。我搭建的,是‘发展优先’。没有谁更高贵,只是时代需要不同的答案。”他微微一笑,“你拿我当反派,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当年碧涛湾填海失败,滨海新区规划夭折,十万人失业,那又是多少家庭的‘必要代价’?”
这话引发旁听席一阵骚动。
陈砚舟立即追问:“所以,您承认碧涛湾事故与青梧事故,本质相同?”
“我承认,”周临渊坦然道,“我承认我做了选择。但我不认罪。因为我的选择,经得起历史检验。”
林晚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整个法庭为之一静。
她没看周临渊,而是望向旁听席第三排——那里坐着青梧事故中唯一生还的钢筋工老赵,他左腿截肢,拄着拐杖,裤管空荡荡地垂着。
“周总,”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说历史会检验您。可历史,是由活人书写的。”
她转向法官:“审判长,我申请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播放。
画面晃动,是手机拍摄。背景是青梧工地深夜的基坑底部,探照灯惨白。几个工人正合力拖拽一根断裂的钢筋,钢筋末端,挂着半片沾满泥浆的蓝色工装袖子——袖口绣着“青梧项目部”字样。
画外音,是老赵嘶哑的哭嚎:“……不是塌方!是他们先割断了支护锚索!我亲眼看见!姓刘的工长,拿液压剪,咔嚓,咔嚓,剪了三根!说‘周总说了,省三百万,够买二十条命’!”
视频戛然而止。
老赵在旁听席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周临渊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裂痕。
陈砚舟抓住时机:“被告人,您对此有何解释?”
周临渊沉默良久,忽然问林晚:“晚晚,你父亲临终前,最后一条语音留言,你听过吗?”
林晚瞳孔骤缩。
她当然听过。那条语音藏在父亲旧手机云端备份里,加密等级极高。她花了两个月才破解——内容只有十二秒:
“……晚晚,别查了。青梧下面,不止骨头。还有图纸。真正的图纸,在‘云栖’。密码,是你出生年月倒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