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那是温柔。
原来那是猎手辨认猎物时,最耐心的端详。
审查起诉阶段持续了四十六天。
林晚每天上午九点抵达检察院证人保护中心,下午三点离开。她住在B座七楼东侧单间,房门装双锁,走廊尽头有两名便衣干警轮岗。房间没有窗帘,只有一面单向玻璃,从内可见外,从外不可窥内。她习惯站在玻璃前,看楼下梧桐叶由青转黄,再一片片飘落。
陈砚舟从未主动来过她的房间。他总在三楼讯问室等她,桌上永远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工整:“今日需核对三份银行流水,两段监控时间戳,及张哲坠楼现场勘查图第17页细节。”末尾画一小朵简笔樱花,花瓣五片,茎干微弯。
她开始留意他的一切细节:他喝咖啡不加糖,但会放一小块方糖在碟沿,仿佛留个念想;他审阅案卷时习惯用左手按住纸页右下角,指腹有薄茧;他衬衫袖口永远熨得一丝不苟,可第三颗纽扣下方,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抓痕,像被什么尖锐物划过,早已结痂,却未消尽。
某日午后,她核对完最后一段监控,抬头发现他正望着窗外。阳光斜切进来,镀亮他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她鬼使神差开口:“你相信命运吗?”
他没回头,只说:“我相信证据链闭环。其余的,归哲学管。”
她笑了笑,低头整理材料,指尖拂过一张照片——周临川与副市长合影,背景是刚奠基的“云顶国际金融中心”。照片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2022。3。15,奠基礼,陈检未出席。”
她心头一跳。
当晚,她借口整理补充材料,留在讯问室加班。十一点整,陈砚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他将其中一个推给她:“便利店关门前买的,热的。”
是红豆沙汤圆,瓷碗尚存余温。
他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没碰自己的那份,只静静看她吃。她舀起一颗,糯米皮软糯,豆沙甜而不腻,热流顺着食道滑下,暖了胃,却没暖透心。
“周临川知道你母亲的事吗?”她忽然问。
他握着汤匙的手几不可察一顿。
“他知道。”他答,“他亲自修改过我母亲的用药记录。把‘吗啡缓释片每日两次’,改成‘每日三次’。多出来的那一剂,加速了肝肾代谢衰竭进程。”
林晚勺子停在半空。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父亲当年,查到了他父亲收受医药回扣的原始凭证。”陈砚舟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天气,“周医生死后,那些凭证,连同他办公室保险柜里的全部资料,一夜之间消失。而我父亲,三个月后突发心梗去世——尸检报告写‘基础性心脏病,诱因不明’。”
窗外,一辆警车呼啸而过,红蓝光芒短暂掠过墙面,如血光一闪。
林晚放下勺子,汤圆浮在微漾的汤面上,像几粒凝固的星子。
“所以你等了十年。”她说。
“不。”他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我等了十一年零四个月。从我母亲咽气那刻起,我就在等一个能站上法庭、指认他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那张旧照片为何被他随身携带——不是怀念,是标尺。用少年时并肩而立的高度,丈量如今隔案相望的距离。
开庭前七十二小时,变故突生。
林晚在证人休息室接到一通电话。号码隐藏,语音经过变声处理,低沉如砂砾摩擦:
“林小姐,你母亲葬礼那天,周先生送的白菊,花瓣上有没有露水?”
她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母亲葬礼是三年前冬至。那天下雪,殡仪馆外积雪盈寸。所有花束都覆着薄霜,唯独周临川送的那捧白菊,花瓣舒展,水珠晶莹,像刚从春日枝头采下。
她当时还笑着对周临川说:“这么冷的天,花竟像活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