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氤氲,在两人之间缭绕,却驱不散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周振雄的目光像两把无形的探针,试图刺入方远的眼底,挖掘出任何一丝动摇或恐惧。方远的手指稳稳地托着那小巧的紫砂茶杯,杯壁传来的热度灼烫着指尖,但他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师长训导后的恭敬。
“检察长,”方远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诚恳,“您的话我记下了。我一直记得您在法学院教导我们,检察官的职责是守护法律的尊严,让正义得以伸张。这份初心,我从未敢忘。”
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杯中碧绿的茶汤上,清澈见底,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倒影里,似乎有李强坠楼时扭曲的肢体,有林夏躺在病床上毫无血色的脸孔,还有档案室里堆积如山的、被“清洗”过的卷宗。胃里一阵翻搅,但他强迫自己将茶杯缓缓举到唇边。
周振雄的视线紧紧锁住他的动作,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方远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如同实质的冰锥。
杯沿贴上嘴唇,温热的气息拂过鼻尖。方远没有停顿,微微仰头,喉结滚动,将一小口茶汤咽了下去。舌尖尝到的是清冽微涩的茶味,滑入喉咙时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锈蚀般的异样感。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回桌面,杯底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好茶。”方远抬起眼,迎向周振雄的目光,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略显生涩的、被师长关怀后的感激笑容,“检察长,谢谢您的提点。我……我最近确实有些钻牛角尖了,可能压力太大,看问题有些偏激。”
周振雄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姿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也抿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这就对了。年轻人犯错不要紧,关键是要懂得悬崖勒马。你的能力,我是看重的,未来……”
方远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裤缝内侧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那是一个经过改装的微型信号发射器,伪装成衬衫纽扣的一部分。指尖的按压,无声无息。
就在周振雄话音未落之际——
“周振雄!”一个冰冷、清晰、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突兀地从周振雄办公桌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蓝牙音箱里爆发出来。那是周振雄自己的声音,但充满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阴鸷和算计,“……‘清道夫01’,今晚零点前必须彻底清除宏远案卷宗里所有关于海外账户的审计报告扫描件,尤其是那份标注‘离岸关联’的附件七。价格按老规矩翻倍,用新地址结算。记住,不留任何痕迹,包括操作日志的底层记录。那个叫方远的检察官,已经开始查旧案了……”
周振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被泼上了一层速冻的冰水。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滚了几圈。他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个发出声音的音箱,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鬼魅。那声音,那内容……是他几个月前在无人处,用加密线路下达的指令!怎么可能?!
“砰——!”
办公室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板狠狠拍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四名身着黑色作战服、头戴面罩、手持突击步枪的特警如同猎豹般迅猛突入,枪口瞬间锁定了办公桌后的周振雄。
“不许动!警察!”
“举起手来!”
厉喝声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响。
周振雄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那瞬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迅速被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所取代。他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儒雅彻底崩碎,只剩下野兽般的狰狞和绝望。他没有按照特警的指令举手,身体反而猛地向下一沉,右手闪电般探向办公桌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当周振雄的手再次抬起时,握着的已不再是茶杯,而是一把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紧凑型手枪!枪口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刻骨的怨毒和同归于尽的决绝,在身体尚未完全转过来的瞬间,已然抬起,直指——
方远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方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枪口那黑洞洞的膛线,看到周振雄因极度用力而扭曲的手指关节,看到他眼中燃烧的、要将自己彻底焚毁的疯狂火焰。那颗即将出膛的子弹,带着死亡的尖啸,仿佛已经穿透空气,撕裂了他的制服,冰冷地抵在了他的胸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振雄身后高大的落地窗玻璃,“哗啦”一声巨响,被一颗精准射入的子弹瞬间击得粉碎!无数晶莹的碎片如同炸开的冰花,在刺目的阳光下四散飞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十章污点正义
玻璃碎片如同冻结的暴雨,在刺目的阳光下迸溅、悬浮。那颗射向方远心脏的子弹,被突然炸裂的窗框碎片干扰,带着灼热的死亡气息擦过他左臂外侧。制服布料撕裂的瞬间,皮肉被犁开一道火辣的血槽。剧痛让方远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砰!砰!”
特警的枪声几乎在玻璃碎裂的同一秒响起。两颗精准的点射,一颗击中周振雄持枪的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另一颗击中他的右肩胛骨。周振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嚎,手枪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掼倒在地,鲜血迅速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刺目的暗红。
“控制目标!”特警队长厉声喝道,两名队员如猛虎般扑上,膝盖死死顶住周振雄的背脊,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名队员迅速检查方远的伤势。“方检!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到!”
方远靠着墙,大口喘息,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神经。他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那扇破碎的落地窗。窗外,对面大楼的天台上,一个模糊的身影收起狙击步枪,迅速消失在阴影里。是林夏找来的那个“线人”?还是纪委安排的?他无从知晓,只感到一阵冰冷的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