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说的这位“虞舍人”,便是虞世南。
虞世南方下虽然未有从在李善道军中,但其子虞昶和别的故隋降臣的年轻子孙们一样,都被李善道任为了或三卫、或文职,随侍左右。故虞昶,却是在李善道军中的。
李世民登时改容,说道:“原来是虞公之子!卿家满门忠孝,我久闻之。卿大父、卿父,皆风流出众,博学多才,当年入京,被时人比为‘二陆’,为旧朝栋梁。卿父文章书法,冠绝当世,我少时亦曾习其笔意,深慕其风骨。今日得见足下,果有乃父遗风。”
虞世南父子现皆降汉为臣,“满门忠孝”四个字,听来像是讽刺,实则不然。李世民说这话时语气诚挚,并无半分讥诮之意。他所指的“满门忠孝”,指的是两件事。一则,虞世基与杨广时一同被害的;二则,虞世基被宇文化及杀害时,他的几个儿子争着替父亲去死,最终一同遇难,虞世南也曾请求代兄赴死。其家从君同死、子孝弟悌的故事,早为天下所称道。
虞昶下揖说道:“不意将军也知仆之家名。将军言及书法,却家父常与仆说,书法一道,小技而已。以德抚民,方是大道。将军既学过家父的书法,何不好好想一想吾皇的仁德?”
李世民没想到虞昶会说出这么一句,愣了下,又看了他两眼,没有他这句话的腔,不以位尊,也不以虞昶是敌国信使,还他了一礼,便吩咐带他过来的诸骑:“送虞公子离城,不得怠慢。”
虞昶再拜告辞,乃随诸骑离去。
东边远处官道上,护从虞昶前来的百十汉骑,见他安然还回,驱马迎上。
望着虞昶的身影远去,房玄龄抚须沉吟,说道:“未料是虞世南之子。殿下,李善道帐下故隋、当代的名士如云,他却别的不遣,偏遣这个年纪轻轻的虞昶来送信,怕有深意。”
李世民未有作答,将李善道的信递给他俩。
两人传看罢,长孙无忌脸色已变,失声说道:“李善道已料到我军会来泾阳,更料到二郎打算亲率精骑奔袭!这、……这还如何是好?”
房玄龄亦是神色凝重,说道:“殿下,李善道既已有备,奔袭之策,怕不可再用矣。”
李世民举目东望,虞昶的身影已没入官道尽头。
泾阳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其城在泾水北岸。由此东去,沿泾水行数十里,便是渭水。泾水为西北到东南的流向,渭水的这段河段是西南到东北的流向,两水交汇於长安北、新丰西。
他望了半晌,收回目光,决定已经做下,语气平缓,然却透出了一股决绝之气,说道:“不错,李善道既已有料,奔袭之策,确是不能用了。我已回书李善道,约他会猎於新丰、长安之间。”他顿了下,扬眉清音,说道,“既然不能以奇胜,我就以堂堂之阵,与他决高下。”
长孙无忌、房玄龄对视一眼。
房玄龄说道:“堂堂之阵?”
“怎么?玄龄,你怕我非李善道敌手?”
房玄龄深忧说道:“殿下,我军到泾阳者,只有步骑两万有余,又其中真正可用的,仍只殿下秦王府的旧部万人。其余皆陇西之兵,方今汉贼逼近长安,其众已然惶恐,不堪大用。而李善道所部,号称十万,实则亦应有二三万之众,尽百战精锐。我军后又有徐世绩部万人尾随。设若以我之此众,与李善道而行野战之举,恕仆直言,胜算不可料也!”
“你说得对。然兵力我虽劣势,渭滨却可后倚长安。我今天就再上奏父皇,一边请父皇急退巴蜀,一边请父皇增援与我。如此,当对阵之际,贼若有机可趁,便攻之;若不可战,便与之僵持,亦足可保父皇安然退入巴蜀!”李世民已是思虑分明,他顾看两人,说道,“玄龄、辅机,李善道邀我会战渭滨,此固他胜骄之故,但也正给了我等掩护父皇退蜀之机!”
这番话,也有道理。
但长孙无忌犹不放心,说道:“二郎,可若李善道用诈呢?他在书信中说,可让出渡渭之路,却若我军半渡之际,他突然掩击,如何是好?”
最了解自己的,可能反而是敌人。李世民与李善道也是老对手了,对李善道已颇为了解,摇了摇头,说道:“李善道此人,沽名钓誉,最重名声。他既明言让我渡渭,便必不会食言。且他如今志骄意满,正欲以堂堂之阵,在渭滨与我一战而定乾坤,以扬他所谓王师之德威。因我敢料,他定然不但不会偷袭我,还会巴不得我好好渡河,再堂堂正正地被他击败。”
长孙无忌、房玄龄又对望一眼。虽然心中仍有疑虑,可眼下也确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两人齐齐叉手,说道:“既如此,仆等愿随二郎(殿下)死战。”
便李世民立刻就又亲笔写了一道急奏。
奏中言道,裴行俨虽已入蜀,料其兵马必是不多,蜀道险阻,仓促间绝难深入。则只要李渊抓紧入蜀,就仍可成割据巴蜀之势。向李渊禀奏了李善道约他会战於渭滨此事,向李渊表示,他将率所部力战,以阻汉军临长安,为李渊入蜀争取时日。请李渊接到此奏后,即遣援兵。
又估算了下自己可延滞李善道部的时间,加上渡渭、和李善道往返书信以约会战日期与地点、以及到了会战之日,若无机可乘就坚阵不战等等在内,他认为他大概可为李渊争取到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些时间,应是足以让李渊从长安从容入蜀,并初步布置巴蜀防务了。
……
奏疏写毕,急送长安后,李世民干脆城也不进了,就还城外军中,接连的应变军令下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