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傅长陵的话,该给的是自己。
傅长陵只是爱玩闹,真正心性不定的,是他。
确认了这一点后,秦衍内心慢慢平静下去,他像是被骤然凿开的冰湖,又迅速重新凝结。
那一夜十分冗长。
秦衍静静听着周边一切声音,许久之后,他慢慢睡着。
而后他便陷入了满是鲜血的梦境,那梦境之中,他听见万鬼哭嚎,听见鸿蒙天宫丧钟鸣响,看见四处血海尸山,无数人的嘶吼声和哭声交织成一片。
他漠然行在鲜血之中,这是他惯来的梦境,他已习惯。
然而这一次,他走着走着,周边却成了风雪,他走在雪地上,远远看见一个黑衣少年的身影,秦衍顿住步子,他不敢上前,却在最后,还是迟疑着往前走过去。
然后他就看清了这个人,少年跪坐在地上,双眼失明,血珠从他眼睛一路滑落而下,然后他仰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笑来。
“你来啦?”
秦衍站在风雪里,他似乎变成了十七岁的模样,玉冠白衣,手持玉剑。
他静静凝视着面前的人,对方微笑着询问他:“你怎么敢来呢?”
说着,那少年换了语调,那语调是傅长陵在璇玑密境说的话,那话这么清晰,一字一句问他:“你毁了我的一生,你已经毁了我的一辈子,如今还不够吗?”
秦衍没说话,他站在原地,仿佛是回到那年审命台。
旁人宣读着他的罪行,他站在烈火里。
可他不疼。
于是他静静站着,听面前少年一句一句重复着他曾听过的话:“你是罪人,云泽的罪人!”
“谢师姐死了,你为什么不死?”
“秦衍,你这样的人,活该下了地狱去,在浮屠墙上被钉着忏悔一生!”
“你如果没去轮回桥,如果你在,江宫主就不会死。”
“你杀了我家人,你毁了云泽,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就赎得清你的罪吗?”
“你也敢喜欢我?”
最后,傅长陵的声音传来,哭腔中带着震惊,夹杂了厌恶与烦躁,仿佛“喜欢”这两个字,再多提一次,他就能吐出来。
秦衍感觉自己手里握了什么,他低下头,是他那根被他刻意抑制的,包含了对傅长陵的爱恨的情丝。
他低头看着那金色的丝线,轻轻握拳。金光在手中粉碎,他仰起头,见的是烈火焚于周身,大雪漫天而下。
冰冷的雪落在他睫毛之上,他慢慢睁开眼睛,而后他听见外面鸟雀鸣叫的声音,扭过头去,就看见傅长陵坐在窗口,手里扇子,有一搭没一搭打着转。
秦衍静静凝视着他,傅长陵察觉他的目光,回过头来,见他醒了,赶紧从窗户上跳下来,好像昨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般,高兴道:“师兄,你醒了?吃早饭吗?”
秦衍摇摇头,傅长陵端着水盆过来,让秦衍洗漱。
秦衍一贯话少,但今日显得格外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