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阿糜轻轻舒了口气,“我从那天起,就瞒着宅子里所有的人,包括玉子,每日午后和晚上,溜出宅子,去醉仙居弹琴唱曲。”
“玉子那时候整天忙得不见人影,有时候好几天都回不了宅子,自然也不知道我在外面做了这些。”
“我也乐得如此,一方面能自己攒下些体己钱,心里踏实些;另一方面,每天有那么一两个时辰,能做点事,见见不同的人,听听市井的喧闹,反而觉得。。。。。。没那么心慌,没那么像一个被圈养起来、等着不知是福是祸的物件了。”
阿糜正欲继续讲述在醉仙居与韩惊戈相识的细节,苏凌却轻轻抬了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头。
“关于你与韩副督司如何相识、相知,乃至后来之事。。。。。。”苏凌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韩副督司在托我前来之时,已大致向我言明。这亦是我允诺营救你,所需知晓的因由之一。”
阿糜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释然,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韩惊戈连这些都告诉苏凌了么。。。。。。
是了,若非坦诚至此,以苏凌的身份和谨慎,又怎会轻易涉入这般浑水。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凌继续道:“韩副督司所述,与你方才所言,在关键之处倒是吻合。譬如这醉仙居。”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阿糜。
“他说与你初识,便是在醉仙居,因你一曲琴音而倾心。地点一致,这至少证明,在这一点上,你所言非虚。”
这看似平淡的话语,却让阿糜心中微微一紧。苏凌是在核对,用韩惊戈的话来印证她的叙述,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她抬起头,迎向苏凌的目光,并无闪躲。
苏凌话锋却是一转,问出了一个颇为关键的问题。
“不过,据韩副督司所言,他虽与你交往渐深,时常送你归家,却始终只将你送至镇外路口,从来都不知道你所住镇中何处。他对此似有疑虑,却因尊重你而未深究。”
苏凌顿了顿,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阿糜脸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直指核心的穿透力。
“阿糜姑娘,你当时,是有意对他隐瞒住处,隐瞒你实则居于那等宽敞宅院、且有仆役伺候的情形,是么?你。。。。。。不想让他知道你的真实境况?”
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苏凌的问题,精准地刺中了她与韩惊戈关系初期,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忐忑与刻意维持的距离。
那段始于醉仙居琴音的缘分,起初于她而言,是灰暗压抑生活中一道意外而温暖的光,但光明越亮,越照出她自身所处环境的晦暗不明。
她珍视那份纯粹的好感与陪伴,也因此,更加惧怕那光亮会穿透她努力维持的“寻常孤女”表象,照见其背后可能存在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与危险。
她沉默了片刻,并非在编织谎言,而是在回溯当时那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心境。
烛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映出眼底深处的挣扎与无奈。
“是。。。。。。”阿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并无迟疑。“我。。。。。。确实是有意瞒着他的。从未告诉过他我住在哪里,每次他问起,我只含糊说是就住在镇中一间草房中,父母双亡,不便打扰,让他在镇口放下我便好。”
阿糜承认得干脆,但随即,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无奈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后怕。
她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也低了下去,仿佛在剖析一段充满挣扎与隐痛的过往。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寻找合适的词句来解释当时那复杂难言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