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打断阿糜,也没有再提出质疑,只是将身体坐得更直了一些,目光专注地落在阿糜脸上,摆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无论这场相识背后是否有玉子或靺丸方面的影子,阿糜与韩惊戈之间的故事,无疑是解开后续一切,尤其是阿糜为何最终“亲手杀了玉子”这一关键转折的锁钥。
他需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玉子越来越忙,宅子里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我心里那份不安,就像藤蔓一样,日夜缠绕,越来越紧。”
阿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独处时的孤寂与惶惑。
“我一个人待在那偌大的宅院里,虽然有仆人伺候,锦衣玉食,可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不踏实。”
“玉子行踪不定,那些靺丸武士来去神秘,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问不出来。我害怕。。。。。。害怕眼前这看似安稳的一切,不知哪天就会像梦一样,‘啪’一声就碎了。到时候,我又会变成那个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的阿糜,甚至。。。。。。可能比在拢香阁时更糟。”
她抬起眼,看向苏凌,眼中有一丝属于底层挣扎过的人才有的警惕和未雨绸缪。
“我不想再落到那样的境地了。所以,我就想,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我得自己找点事情做,哪怕。。。。。。哪怕只是偷偷攒下一点银钱也好。”
“万一。。。。。。我是说万一,再有什么祸事降临,玉子不管我了,或者这宅子没了,我总得能在龙台活下去,不至于立刻饿死冻死,或者。。。。。。又要去青楼那种地方去。”
苏凌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这种在安逸中滋生的危机感,以及由此催生的自保行动,是经历过苦难之人最本能的反应。
阿糜并非那种甘愿被圈养、失去一切自主能力的金丝雀。
“可是,”阿糜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嘲。“我能做什么呢?我好像什么也不会。一个人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只能想到弹琴唱曲这点本事。”
“至少。。。。。。挽筝姐姐教我的时候,是很用心的,我的琴艺和唱功,在拢香阁时,也算能挣口饭吃。”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抗拒那段记忆,却又不得不依靠那段记忆里学会的技能。
“于是,有一天,我找了个借口,没让宅子里的仆人跟着,自己一个人又去了。。。。。。拢香阁。”
阿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物是人非的怅然。
“可是,等我到了那里,才发现,拢香阁已经不见了。原先那座承载了我无数痛苦和一点点温暖记忆的楼阁,被拆得干干净净,原地盖起了一座崭新的、气派的大酒楼,名字叫‘聚贤楼’。”
“生意好得很,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和以前揽客的莺莺燕燕不同,进出的大多是锦衣华服的商贾,或是看起来有些身份的文人墨客。”
苏凌原本平静倾听的神情,在听到“聚贤楼”三个字时,眼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并未打断阿糜,但心思已然飞速转动。聚贤楼,孔溪俨的产业,或者说,是他父亲大鸿胪孔鹤臣摆在明面上的耳目和据点之一。
它的出现,恰好与靺丸武士潜入龙台、玉子开始频繁活动的时间点高度重合。这仅仅是巧合么?
孔氏父子与靺丸,早有勾结。
这聚贤楼,除了是孔溪俨结交权贵、打探消息的场所,是否也承担了某些更为隐秘的、与靺丸相关的职能?
比如,为那些潜入的靺丸武士提供掩护、情报中转,甚至接头地点?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显,顺着阿糜的话问道:“也就是说,那聚贤楼出现的时间,与你发现玉子开始频繁接触靺丸武士,大概是在同一时期?”
阿糜仔细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若推算,确实差不多。拢香阁被拆,聚贤楼建起开业,大概就是在那年开春后不久。而我第一次在宅子里见到那些陌生靺丸武士,也是在那前后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