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富丽堂皇却空荡荡的厅堂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阿糜的声音带着当时的惶惑。
“我忍不住再次拉住玉子,低声急道,‘玉子,这到底是哪里?我们是不是误闯了哪位大人物别业?趁主人还没回来,我们快些走吧!若是被发现了,私闯民宅,可是大罪!’”
“我那时想着,玉子就算有些银钱,可在这龙台地界,能拥有如此宅院的人,绝非我们能惹得起的。”
阿糜回忆起玉子当时的反应。
“玉子听我说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且越笑越厉害,最后竟捂着肚子,笑得弯下了腰,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我被她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又有些着恼,嗔道,‘你笑什么?我说的是正经的!’”
“玉子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但脸上的笑意依旧未褪。”
“她走到我面前,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和认真,一字一句地对我说,‘公主,你听清楚了。这座宅子,有主人。’”
“我的心当时就提了起来。”
“然后,玉子缓缓地,清晰地说道,‘它的主人,就是你啊,我的公主。’”
阿糜转述到这里,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一刻晴天霹雳般的震惊和荒谬。
“我。。。。。。我当时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玉子是不是这些天寻我太累,得了失心疯,在说胡话。我瞪大眼睛看着她,结结巴巴地说,‘玉、玉子,你。。。。。。你莫要吓我,这玩笑开不得!’”
“玉子却收敛了笑容,神色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完成使命般的肃然,她说,‘公主,我没有开玩笑,也没有疯。我知道你一时间难以接受,也定然不愿意立刻随我返回靺丸。女王陛下。。。。。。她其实也料到了。所以,在我动身之前,陛下就给了我旨意和足够的银钱,命我在大晋,在可能找到你的龙台附近,购置一处像样的宅院,作为我们落脚和寻找你的据点。’”
“玉子还说,‘陛下说了,若是寻到你,一切由你做主。你若愿意立刻随我回去,那最好不过;若你心中仍有芥蒂,不愿立刻动身,那这宅子,就是你在龙台的家。’”
“玉子滔滔不绝的说,‘一切吃穿用度,一应仆役开销,皆由。。。。。。皆由王室供给。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直到。。。。。。直到你想通了,愿意跟我回去的那一天。’”
阿糜沉默了,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近乎虚幻的语气,对苏凌说道:“苏督领,您能想象我那时的心情吗?就像一个快要冻死饿死的人,突然被人告知,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你的,里面的珍馐美味、绫罗绸缎任你取用。”
“不是惊喜,是。。。。。。是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我觉得脚下踩着的厚毯子像是棉花,软得让我站不稳;周围那些华贵的陈设,都像张牙舞爪的怪兽,要将我吞噬。”
“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有所料。直到阿糜说完,他才轻轻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卮,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帘,看向犹自沉浸在当日震撼情绪中的阿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呵,看来,这位靺丸的卑弥呼女王,为了挽回她这流落在外、吃尽苦头的女儿,还真是。。。。。。下了不小的血本啊。想得,也不可谓不周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这密室的墙壁,看到那座城东镇子上的幽静宅院,看到那远在海外、王座之上的女人的心思。
“只不过。。。。。。”苏凌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与讥诮。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厚赐,也绝非表面上看到的‘慈母心肠’那么简单。付出越多,所图。。。。。。往往也就越大。阿糜姑娘,你说,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