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糜不知孔鹤臣,这有两种可能。
其一,她确实未曾接触,村上贺彦劫持她,是出于靺丸部自身的图谋,与孔鹤臣无关,甚至孔鹤臣可能并不知情。
其二,阿糜在说谎,或她被隐瞒极深,孔鹤臣这条线隐藏在她所接触的层面之下。
但从阿糜叙述的神态、逻辑以及她主动提及聚贤楼来看,前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然而,苏凌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他绝不相信,阿糜这个身负秘密的靺丸女王的私生女,其遭遇会是一连串毫无关联的巧合。
从海上被商船所救,到龙台被青楼花魁所救,再到与韩惊戈相遇、被靺丸残部劫持。。。。。。这背后必然有一条或明或暗的线在牵引。
只是,这条线究竟是什么?拢香阁,挽筝,靺丸部,孔家,聚贤楼。。。。。。这些看似散落的点,到底如何串联?
难道真的只是纯粹的巧合,而自己多疑了?
他沉默着,烛光在他深沉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无数翻涌的思绪与假设,又被他一一推敲、质疑。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凝滞,阿糜看着他陷入沉思,也不敢出声打扰,只是忐忑地等待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不知过了多久,苏凌一直低垂的眼帘忽地抬起,目光如电,直射向阿糜,一个问题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阿糜姑娘,你确定,当年救你的那处地方,名字是叫‘拢香阁’?”
阿糜被他突然如此郑重地询问名字弄得一怔,下意识地点头,语气肯定道:“是,我确定。拢香阁,这个名字我记得很清楚。挽筝姐姐亲口说的,那里的匾额上,也写着这三个字。”
苏凌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紧接着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更加具体,甚至有些出乎阿糜的意料。“你方才描述那位挽筝姑娘的衣着打扮,以及她房中的陈设,提到她偏好穿红色衣衫,衣裙上绣着大朵的花卉,房中装饰也多见同种花卉。”
“你且仔细回想,她衣衫上绣的,以及房中常见的,多是何种花卉?”
阿糜被问得微微一顿,蹙起眉头,努力回忆近三年前的细节。那些奢靡华丽的画面,与当时她身处陌生环境的紧张惶惑交织在一起,但挽筝的绝色风姿和那满目灼灼的红色,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她沉吟片刻,不太确定地道:“是。。。。。。是一种开得很盛、花瓣层层叠叠、颜色红得像火一样的花。唤作,红芍花。我从未在中原北方见过这样鲜艳夺目的红色花朵。”
“挽筝姐姐似乎极爱此花,我见她时,她所穿衣物,无论冬夏,多是红色为底,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那种大花,有时是整枝,有时是缠枝。她房中的帷帐、地毯的边角,甚至一些摆设的瓷器、画屏上,也常有那种花的图案。”
“红得像火。。。。。。层层叠叠。。。。。。”
苏凌低声重复,眼中光芒更盛,追问道:“阿糜姑娘,靺丸远在海外,你抵达大晋后,也只到过渤海城与这中原帝都龙台。据苏某所知,你所说的这种形制、颜色浓烈如火的红色大花,在北方乃至中原龙台一带,并不常见,更非本地名花。你是如何认得,那便是‘红芍花’?可是那挽筝告知于你?”
阿糜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正是如此”的神情。
“督领明鉴。我确实从未见过那种花。当时只觉得那花开得极好,颜色又正,鲜艳夺目,与挽筝姐姐的容貌气度相得益彰,心中好奇,便大着胆子问过她一次。”
她模仿着记忆中挽筝那慵懒中带着些许追忆的语调,轻声道:“我问她,‘姐姐,这衣裙上绣的,还有房中的花儿,真好看,是什么花?我在北方从未见过这样红的花。’”
“她当时正对镜理妆,闻言,执黛笔的手微微一顿,从铜镜中瞥了我一眼,那双桃花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才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软糯尾音的腔调说,‘这个啊,叫做红芍。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开得热闹,颜色正些。咱们北方少见,这东西,多栽种在江南,尤其是荆湘、大江以南那些地方,气候湿润,水土合宜,才能开得这般好。’”
阿糜回忆着当时的对话,继续道:“她还随口吟了两句诗,我当时不懂,只觉得好听,现在想来,大概是在说这花。”
“是什么‘胭脂匀罢,红芍梢头,春在江南’。。。。。。具体记不清了,但‘红芍’和‘江南’这两个词,我是记得牢牢的。她当时说这话时,看着镜中自己红衣上的刺绣,眼神有些飘远,好像。。。。。。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苏凌闻言,蓦的眼前一亮,仿佛在重重迷雾中,骤然捕捉到了一缕清晰却意味不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