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婆子坐在屋檐下,嗑着瓜子,斜着眼睛打量我,问我会不会洗衣,能不能吃苦。我拼命点头,说我什么都能干,只要给工钱。”
“那婆子看我虽然瘦小,但眼神还算恳切,又听我说不要工钱预付,洗一件结一件的钱,才勉强点头,说,‘洗一件衣裳,三个铜板。破损、洗不干净,倒扣钱。愿意就留下。’”阿糜伸出自己的双手,摊开在昏黄的烛光下。
那双手虽然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仍能看出骨节比寻常女子粗大,皮肤粗糙,指尖和虎口处有着厚厚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茧痕,手背上还能看到几处淡淡的、类似冻疮留下的暗色疤痕。
“就是这双手。。。。。。”阿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在接下来的。。。。。。嗯,大概一年多的光景里,每天天不亮就泡在冰冷的、甚至结着薄冰的河水或井水里,不停地搓,不停地捶,不停地拧。”
“为了多挣几个铜板,我抢着去洗那些最脏最重、别人都不愿意接的衣物,比如码头力夫的、牲口行伙计的,那上面沾满了泥浆、汗渍,有时还有血污和难以形容的秽物,味道冲得人头晕。”
“夏天还好,只是闷热难当,汗水和脏水混在一起,浑身黏腻,蚊虫叮咬。到了冬天。。。。。。”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刺骨的寒意和疼痛。
“水冰冷刺骨,手一伸进去,就像被无数根针扎。很快,手就冻得通红、麻木,然后红肿、发痒,最后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浸在冷水里,疼得钻心。晚上回到那四面漏风的破屋子,用省下的铜板买点最便宜的冻疮膏抹上,第二天又要伸进冷水里。。。。。。手上的冻疮反反复复,好了烂,烂了好,留下这些疤。”
苏凌的目光落在阿糜那双布满劳作痕迹的手上,又移向她眼中那深藏的、被苦难磨砺出的坚韧,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能在那般境地下坚持下来,已非常人所能及。”
他的语气平静,但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叹,却让阿糜鼻尖微微一酸。
苏凌知道,这一年多的浣衣岁月,是她生命中最灰暗、最辛苦,却也最“安稳”的一段时光,至少,她靠自己的双手,勉强活了下来。
“可是,好景不长。”
阿糜的声音低落下去。
“大概一年多以后,那家浣衣处的生意越来越差。听说南城开了更大的、有热水和皂角供应的新式洗衣坊,有钱人家和体面些的店铺都去了那边。”
“我们这边接的活计越来越少,工钱也被压得更低,有时洗两件才给五个铜板。又撑了几个月,管事婆子终于撑不下去,关了门。”
“我又失去了生计。”
“手里的银钱,在付了房租、买了最廉价的食物和必须的冻疮膏后,已经所剩无几。我开始拼命节省,一天只吃两顿饭,后来变成一顿,有时只是一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就着凉水咽下去。”
“可龙台的物价。。。。。。苏督领想必清楚,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外面不太平,城里的米粮布帛价钱一天一个样,飞着往上涨。我那点可怜的积蓄,像指缝里的沙子,飞快地流走了。”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饥肠辘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为一个铜板而奔波挣扎的日子。
“我开始不敢再挑拣了。只要给钱,只要是我这副身板还能勉强干得动的,什么都接。”
“接下来的一年多。。。。。。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我都记不清具体多久了,只记得自己像只不知疲倦的老鼠,在龙台城最肮脏、最辛苦的角落里刨食。”
她微微闭上眼睛,又睁开,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麻木的痛楚。
“我去码头,不是扛大包,我扛不动。我就帮着货船卸那些零碎的小件,或者给人看管暂时堆放的杂物,一天下来,肩膀磨出血,腰都直不起来,也就换来十几个铜板,有时还被克扣。”
“我去西市最混乱的屠宰场后巷,帮忙清洗那些沾满血污和油脂的皮毛、下水,腥臭气几天都散不掉,熏得人吃不下饭。”“我去城根下那些烧陶、冶铁的小作坊外面,捡拾还能用的碎煤、废料,再转卖给更穷的人,要跟野狗、跟其他捡破烂的人争抢,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
“我还去给那些在街边摆摊的食肆,深夜打烊后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碟,油污冰冷滑腻,手指泡得发白起皱,一不小心打碎一个,一天就白干,还要挨骂。。。。。。”
她一样样数来,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个孤苦无依的异族少女,在帝都底层苦苦挣扎的凄惨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