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转回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苏凌四目相对。
那双红肿的眼眸里,再无半分柔弱与祈求,只剩下破碎的悲伤沉淀后,淬炼出的冰冷与决绝,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滔天的恨意。
“不错!”
阿糜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冰冷,斩钉截铁,在这寂静的静室中回荡。
“玉子是我杀的!”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齿缝间,挤出了那句带着无尽寒意与痛楚的判词。
“因为,她——该——死!”
苏凌静静地听着阿糜那夹杂着无尽恨意与悲怆的“她该死”三个字,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他那严密的逻辑推演中,被放置在了某个可能的终点。
他只是那深潭般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更深的复杂。
静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阿糜那虽然竭力压抑、却依旧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听不出多少波澜,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玉子是生是死。。。。。。”
苏凌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静室里却格外清晰。
“于苏某而言,并无太大干系。靺丸异族,潜入我大晋疆土,行踪诡秘,所谋甚大,手上沾染的血债只怕不在少数。无论她是何身份,因何而死,说到底,终究是异族细作,死有余辜。”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其中蕴含的却是对大立场不容置疑的凛然。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阿糜那泪痕交错、却写满倔强的脸上,那目光里探究的意味,远远多过于审视。
“苏某不明白的是。。。。。。”
“你既说玉子是你儿时玩伴,那你二人应是同族,情谊匪浅。看那夜情形,村上贺彦特意安排她寸步不离地‘照顾’、或者说看守你,也足见她对你的熟悉与某种程度上的‘特殊’。苏某实在想不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既是同族,又是故旧,你因何要对她痛下杀手,且是那般决绝的、近乎处决的方式?”
“阿糜姑娘,你杀她之时,心中可曾有过半分犹豫?杀她之后,你这般悲戚绝望,又究竟是为她,还是为你自己?”
苏凌的问题,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坚定地剖开那血腥表象,试图触及内里更复杂、也更隐秘的真相。
他不再仅仅是追问“是不是你杀的”,而是在问“你为何要杀”。
这追问,比单纯的指认凶手,更让阿糜难以承受。
阿糜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更多的泪水从缝隙中涌出。
她听到苏凌说玉子“死有余辜”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反应。
而当苏凌问出那个“为何”时,她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一直强撑着的、引颈就戮的姿态,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她猛地睁开眼,那双红肿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不再空洞,而是燃烧着一种混合了巨大悲伤、不甘、愤怒以及深深疲惫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