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个时间点,这个混乱的状态下,北方的这些大小军头之间是不大可能存在什麽牢固而稳定的效忠关系,也没人会将真正可靠的力量撒出去当什麽间谍,最多是立场和身份向往决定了一些事情————所以,刘乘有理由怀疑,此人更像是王洽用来必要时接洽张遇的某种预备手段。
那麽,了解了这些要害信息後,要做什麽呢?
当然是无动於衷。
这才几天呢?
不急。
就这样,这一日依旧聊到傍晚时分,刘乘还是自行掏出钱来,请这些人在清水边吃酒。
来到桓温控制的荆州,名义上做了降服,这些人固然得到了广泛补给,但那是总体而言,真要指望他们能像在北面那样直接见到吃的就拿,见到女人就扯回营帐,那也不可能的。
就算是桓豁没有派遣桓虔那两千骑兵,鲁阳关照样有一千驻军,桓豁随时能从新野发一万多申士过来,连王洽都要努力说服城内的县令和县吏,让他们不要乱告状,真真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所以,其中有些穷的军官,也真是吃不上肉,喝不上酒,而且他们真的想喝酒,想吃肉,这不是一种简单的馋嘴,而是明显前几年在北面的地狱场里打滚落下的病根。
刘乘来的第一日就亲眼看见,一名白日间还算沉稳,甚至有努力装文雅之态的屯将,喝了酒,忽然喊起来,发了疯一般就要打人,却被其余人熟门熟路的翻身压住。
然後大家便约定,来刘令史这里喝酒,都不许穿盔甲、带兵刃。
但还是那句话,这正是刘阿乘迅速打开局面的所在—这群北方逃过来中层军官的行为模式和思路太典型了。
吃完酒,刘乘例行回到住处,也就是城外所谓中军大帐区域内的一间民房,然後稍作思考,便给南面桓豁写明天的例信,这次的信,内容多了一些。
写完之後,倒头便要睡。
结果就在这时候,外面执勤的黑衣宿卫忽然闪入,告知刘乘,说是幢主薛珍求见。
刘乘莫名其妙,但还是赶紧翻身坐起,亲自去迎。
见到刘乘披着衣服踩着布鞋亲自出迎,略带酒气的薛珍颇为诧异,但还是迅速在暮色中收敛起表情,然後一声不吭随对方进去。
一进来,薛珍便开门见山:「刘令史,你天天问这个,问那个,果然能给我们都解决吗?」
「不能。」刘乘立即摇头,然後实话实说。「大的事情,一般要一年一集,挑全军一致觉得不好的事情做改进:而各部小的问题,一般来说,就是选一个最简单的,能给你们立即做下来的来改,显示出桓公对大家的爱护————」
薛珍明显失望:「那你还记这麽多?」
「不记这麽多,怎麽选出来最简单的?将来又怎麽选出来全军一致想改的?」刘乘不由来笑。「事情不都是这样嘛,照着十条来做,能成一条就不错了。」
薛珍点点头,然後又问:「刘令史,你到底是个什麽官?有人说你这官好大,有人说你这官极小————说官大的就说王将军都不敢管你,而且你还带着这麽多宿卫,据说还是桓大将军的贴身宿卫;说官小的,就说你一个比我们早两年南下的北流,年纪这般小,还干这麽苦这麽累的活,必然是个干粗使活的,其实没啥权。」
「你们说的其实都对,我确实是北流。」刘乘坐到榻上再笑。「也年轻,乾的也是粗使活,但王将军也是真的有些忌惮我,我也的确是桓公心腹————之所以这麽怪异,是因为我上面有人。」
说着,刘阿乘指了指南面:「大将军府里管着所有府外之人升迁降黜的东曹掾,也是南方仅次於王、桓,如今跟谢家齐平的郗家三代长子郗超————算是我把兄弟。」
薛珍明显一愣。
「这事你们可以打听,我南下後不久就得了机会,到了郗家做门客,然後一起来投桓公,桓公晓得郗家三代长子来投,欢欣的不得了,直接给了东曹掾这个最重的职位,而我能以北流之身掌握机要,正是因为上下都晓得,我是郗东曹的把兄弟,但又因为确实只是彭城刘氏偏支和北流单家的出身,所以便是掌握机要,也只能出来干这些累活。」话到这里,刘乘指了指对方。「你是高力军出身,我打个比方,我虽然出身极低,也没有军功,却是石宣的奶兄弟,你说我在高力军里怪不怪异?」
薛珍终於再度冷笑:「若是那般,早就作威作福起来了,亏得刘令史小小年纪能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