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刚过了秋分,天气便一点点地凉了下来,但好在没有那些连绵的秋雨惹人烦忧,天高云淡,日头正好。
而谷城外的这片原野,也在秋风的轻抚下,如同江水一般,翻滚起无边无际的金色波浪。
陈四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那条汗巾,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连成一片的稻粟,那饱满的穗子在风中互相摩擦,发出的声响落在陈四的耳朵里,简直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谁能想到呢?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长满荒草、连条路都找不到的荒芜土地。
而之后,荒地被无数双手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开了,荒草被烧成了底肥,板结的土壤在冬日被冻酥,又在春日的暖阳下被翻起,迎来了官府免息借出的种子,汲取了汉水流淌的甘霖。
于是,生机破土而出。
如今,秋收了。
陈四喘匀了气,将手里的镰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再次弯下腰,一头扎进了那片半人高的庄稼地里。
“唰--唰--”
镰刀割断谷秆的声音,是那般充满力量。
偶尔,陈四会从那片金黄中站起身来,看着周围同样在田间地头忙碌的乡邻们。
有人干得浑身冒热气,索性脱了光膀子,站在田野里,酣畅淋漓地扯着嗓子,朝着湛蓝的天空大吼了两声。
连具体的词都没有,全凭胸中那股子终于活下来了的畅快意气。
紧接着,远处的田埂上,旁边地里的农人,便会默契地跟着应和起来。
几声之后,那苍凉的荆楚乡野歌谣,便在这片丰收的田野上,此起彼伏地回荡开来。
几个扎着冲天鬏的孩童,在刚割完的茬地里疯跑着,手里抓着谷穗,清脆的笑声洒满了一路。
其中一个看着只有四五岁的男童,大概是跑得太急了,没注意脚下的土坑,“吧嗒”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泥地里。
小家伙愣了一下,一抹脸上的泥,嘴唇顿时瘪了起来,“哇”地一声就要哭出声。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将他从地上扶起。
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并不像田里汉子那般粗糙,动作轻柔。
来人替小家伙拍去沾在粗布衣裳上的泥土,又细心地摘去他头顶上沾着的一根干草,用帕子擦了擦他花猫一样的脸,温和地笑了笑:“男子汉大丈夫,摔一跤便哭,以后怎么长力气?”
小家伙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大哥哥。
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长发用玉簪随意挽着,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润如玉。
后面追过来的妇人,原本正一边心疼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着:“你这碎怂,让你慢些跑。。。”
可当她看清了那扶起自己孩子的白衣公子,以及公子身后,那站着的一排穿着官服、神情肃穆的大老爷们时。
妇人的脸色变得煞白起来。
在这年头,底层百姓见了穿官服的,那都是如同见了活阎王一般,更别提那些大老爷们此刻都毕恭毕敬地跟在这个白衣公子身后。
“当啷”一声,妇人手里的水罐掉在地上,她慌忙扯过还在发愣的儿子,膝盖一软就要往泥地里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