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的事,我不细说了。
史书上都有,建成、元吉,死在了玄武门。
我只说我看见的一样东西。
那一日的玄武门,我虽不在最前头厮杀,可我离得不远。
我听见了。
我听见喊杀声,听见兵器相撞的声音,听见马的嘶鸣,听见一个人从马上摔下来的声音。
我听见建成最后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我没听清。
可那一声,喊得很短。
随后,就没了。
我那时候站在不远处,握着我自己那把没出鞘的剑。
我的手,没有抖。
奇怪。
那样的关头,我的手没有抖。
我那一辈子,在很多关头,手都没抖过。滏阳辞官,手没抖。虎牢定计,手没抖。玄武门,手也没抖。
我以为,我是个心硬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我的手不抖,不是因为心硬。是因为我把那些该抖的、该怕的、该难受的,都压下去了,压到很深的地方。
压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
它们会在很多年后某个夜里,你睡着了,从那很深的地方爬上来,变成一身冷汗。
事成之后,秦王站在玄武门下。他刚刚亲手了结了他的兄长和弟弟。他站在那里,铠甲上溅着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
我想说点什么。我想说,大王,成了。我想说,大王,您做了该做的事。
可我走到他跟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看见,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样子。
他赢了。他扫清了登上那个位子的最后的障碍。从今往后,这天下是他的了。
可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赢了的样子。
他看着玄武门下,那两具被白布盖着的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