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的和弦砸下,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敲得粉碎。
钢琴盖板的余震还在回荡,烛火的光焰在气流中轻轻颤抖,仿佛在惧怕什么。
紧接着,是一片死寂。
那种只有在战场硝烟散尽,才会降临的死寂。
观众们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呼吸。
那些刚才还沉浸在旋律中的贵妇人,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似乎是忘了鼓掌。
几位驻英公使的嘴半张着,然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几位同为音乐家出身的听众,莫谢莱斯、克拉默、诺韦洛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
最先响起的,不是掌声,而是一声尖锐的吸气。
那声音来自一位坐在前排的女士,她手中折扇啪地一声落地。
那一声轻响,像是落在干草上的火星。
掌声从走廊的深处、从前排后排的座椅、从大理石柱的阴影中蜂拥而至,如海啸般袭来。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拍得掌心发红,还有人高声喊出了“Bravo!”、“Encore!”,他们几乎是在哀求那场对于浪漫主义的亵渎再降临一次。
白金汉宫的穹顶都在震动,吊灯的水晶碎光在四散跳跃。
一位女侍忍不住用扇子遮住了脸,她的肩膀在颤抖,不知是被惊吓,还是被震撼。
就连坐在利奥波德侧边的威灵顿公爵也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听力不好,但李斯特的演奏他却听了个真切:“那是地狱之声。”
利奥波德也笑着附和道:“如果这真是地狱之声,那魔鬼的手法也未免太高明了一些。”
不等利奥波德把话说完,他便听见身边的侄女维多利亚轻轻吸了口气,纤细的手指掩在胸口,目光却牢牢地黏在舞台上。
“天啊……”她低声喃喃,混着震撼与微微的颤抖:“我从没有想过,钢琴居然能发出那样的声音。那双手……那么的快,又那么的绚烂……”
维多利亚声音几乎被掌声淹没:“亚瑟爵士一定费了极大的心力,才能请到他吧?”
舞台上的掌声仍在持续。
李斯特从琴凳上起身,烛火照亮了他额前被汗打湿的发丝,亮得近乎耀眼。
他似乎听不见掌声,甚至没有微笑。
只是转过身,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落在了帷幕后方的阴影中。
他知道亚瑟在看着他,他也在看着亚瑟。
两人的视线隔着帷幕交汇了一瞬。
那是极短的瞬间,短得连烛火都没来得及颤动。
他今天可不是在演奏《唐璜的回忆》,而是在演奏钢琴之王对钢琴懦夫的挑战书。
观众们仍在狂热地鼓掌,如果不是场合太过正式,有人甚至想要踩在椅背上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