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温樱把最后一把粉拍掉,伸手示意山背的几个药农靠近,“你教‘观丝’,我教‘看断口与油线’。你教‘嗅味’,我教‘风吹粉’后味的变化。教会他们,我就走。”
“你教?”童子狐疑,“你不是一路的人?”
“我只会手。”温樱淡淡,“手在谁那里,就学给谁。”
“好。”朱瀚点头,抬手对药农们道,“你们先看她手里的‘坏’,再看我手里的‘好’。两样都摸一遍,摸上十次,今日做十遍,明日回村做十遍。谁学得快,谁先教邻村。”
温樱把两片叶放在竹盘里,一片抹油,一片净水。
她细细讲:抹油者叶脉反光,“筋”顺光而明;净水者叶色雾润,脉纹不刺目。
她又用细刀在两株茎背轻划,柴胡断口利净,断肠草断口拉丝,丝细如发,稍一拉即乱。药农们围着看,手指头一个一个伸出去摸,鼻子一个一个凑过去闻。
风一吹,粉散去,留下的凉味浅浅,正是密蒙花压过的香尾。老药农眯眼:“记住了。”
“再看这张图。”朱瀚把童子画的“茎丝对照图”铺在地上,又把从空棚里找到的“骗图”拍在旁边,“你们谁说得出,这两张图差在哪?”
一个瘦子挠挠头,怯怯道:“这骗图把叶脉都画直了,柴胡的叶背正该直,断肠草不直,像鱼骨。骗图把它也画成直的,让人以为都是一个样。”
“对。”朱瀚把那“骗图”撕了,“把真的抄回去,贴在棚边。”
他回身冲童子道,“回头把‘骗图’也在校场摆一张,让大家都看。”
“明白。”童子答。
“戚二。”朱瀚转向那圆脸短颌的人,“你拿谁的银子,做谁的棚?”
戚二被按在地上,眼神乱飘,嘴唇发白:“姓顾的也给,姓孙的也给……还有西门外的‘纸行’……”
“纸行?”童子挑眉,“纸行也来?”
“纸行是清的。”温樱忽道,“他们卖纸,卖错了纸。有人拿他们的纸去做封签。纸好,坏事也体面。我路上听见的。”
“纸行清不清,校场上见。”
朱瀚不多辩,“戚二押下,温娘——你若要走,现在就走;你若要教,到天黑再走。”
温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无风无雨,只轻轻点头:“教到天黑。”
下山时已近午,药农们每人腰间都系着一圈细绳,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像拿着一把新学的字。
山下的田埂远处,村小子抱着两片晒过的叶片迎上来,气喘吁吁:“王爷!我看出来了——晒后发灰的是断肠草,我没有看错!”
“记住你的眼。”朱瀚笑了一下,把自己的细绳递他,“记住你的手。”
人潮挤满了棚边。朱瀚跨上台,手指一一掠过每一格,声音不高,却稳:“这条路,从山上起,山上分清;从城门入,城门先问;
从印房过,印房净手;从钱庄走,钱庄明账;
从桥底过,桥底看影。该你们的,都在这里。谁以后遇见这路上的脏,先照这案上的摆,问上一遍。
问到他答不上来,你们就把手里的绳、碟、刀、壶拿出来,自己验。”
风在棚顶卷了一层,旗影“哗”地一抖。
许多眼睛在案上来回走,来回记。有个孩子悄悄伸手摸了一下“浮板”,被母亲一把拽回去,孩子却咧嘴笑,像摸到了什么秘密。
“丰亨账线来了!”里正抬着一根杆子跑进来,杆子下端串着一串银票,每张尾数都是“七”,红线连成一条长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