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勤勤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歌声在收音机里一遍一遍地放,下岗工人在路边支起修鞋摊、蹬三轮车、摆早点铺,从头再来,说得轻巧,做起来像扒一层皮。
他通过纪录片,见过双职工家庭两口子同时下岗,每个月领着不到三百块钱的生活费,孩子上学的学费都凑不齐。
他也曾经听闻纺织女工跪在车间地上,抱着机器哭,说这台织机跟了她二十八年,比她儿子还亲。他也听爷爷说过工厂的老师傅,焊枪被收走的时候,手指攥着枪把不撒开,指节发白,眼眶发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这手艺,还能干”。
那不是一个厂的事,是整整一代人的阵痛。
任务要完成,工人要吃饭。这两个东西摆在一起,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都没有退路。
顾长河夹在中间,往左是陆海山拍桌子,往右是江夏红头文件,往底下看还有几百张嘴等着发工资。换谁坐那把椅子,都得愁白头发。
江夏心里叹了口气。
但他不能退。
水翼艇不是普通的船,十二月不是普通的期限。
那位老人要出海,这艘船就是他的腿。
腿断了,人怎么走?
江夏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桌上。帆布包落在桌面的声音不大,但闷得很,像块石头砸在棉花上。
江夏拉开拉链,把证件塞了进去。
陆海山还站在桌边,右手撑着桌面,指尖泛白。他盯着江夏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顾长河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倾,手肘撑着桌面,两根手指捏着烟屁股,烟灰已经烧了一截,没掉,像一根灰白色的蘑菇长在滤嘴上。
江夏拉好拉链,把帆布包拎起来,放到脚边。
帆布包落地的时候没声音,但金属拉链头磕了一下地面。
“叮……”
一声脆响发出。
“陆代表,”江夏抬起头,看着陆海山,“033的焊缝,我能看一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