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陈砚明面色不变:“所以,你认定,周叙白是唯一突破口?”
“不。”严正摇头,“他是最后一道门。而门后,是林砚舟亲手构建的‘法律免疫系统’——它用公益粉饰暴力,用科技消解证据,用名誉阻断调查。要击穿它,必须用它最蔑视的东西:人性的裂痕。”
他直视陈砚明:“周叙白的裂痕,是女儿的眼睛。而林砚舟的裂痕,是他以为自己已超越人性,却忘了人性中最顽固的部分——恐惧。他恐惧真相,所以层层设防;他恐惧失控,所以事事编码;他恐惧被看穿,所以用最完美的表象包裹最空洞的内核。而周叙白的供述,正是将这层表象,撕开一道渗血的口子。”
陈砚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与林崇岳教授的关系,是否影响判断?”
严正坦然迎向目光:“林教授教会我,法律是剑。而剑客的第一课,是学会在挥剑时,不因剑柄刻着恩师的名字而手软。若因私谊回避此案,才是对林教授毕生信念的最大背叛。”
听证会持续六小时。当陈砚明在最终意见书上签下名字时,窗外,江临第一场春雪悄然飘落。
2024年3月15日,江临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旁听席座无虚席。记者长枪短炮对准被告席。林砚舟身着深灰色羊绒衫,未着正装,腕间仍是那块百达翡丽。他神情平静,偶尔低头翻看辩护律师递来的文件,仿佛只是出席一场寻常的学术研讨会。
严正站在公诉席,黑色检服,胸前检徽在顶灯下泛着沉静的光。他未看林砚舟,目光扫过旁听席——陈守业的老伴拄着拐杖,沈玥的母亲紧攥一张泛黄的毕业照,周小满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右眼纱布洁白如初雪。
庭审开始。
严正宣读起诉书。声音平稳,无起伏,却字字如锤:
“……被告人林砚舟,身为科技企业负责人、公益组织管理者,本应恪守法律底线,践行社会良知。然其为攫取非法利益,规避法律制裁,长期有组织地实施故意杀人、行贿、非法经营等犯罪活动。其犯罪手法隐蔽,证据链条精密,意图构建‘逍遥法外’之幻象……”
念至“逍遥法外”四字时,他顿了顿,目光第一次投向被告席。
林砚舟恰在此时抬眸。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接。没有火花,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两个早已参透棋局终局的弈者,在收官前,交换最后一眼。
举证质证阶段,严正出示证据。当播放周叙白供述音频时,林砚舟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窗外鸟鸣。当展示沈玥减压舱数据图时,他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与心电图波形竟隐隐吻合。
辩护律师提出异议:“周叙白系重大利害关系人,其供述真实性未经交叉验证,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严正起身,声音清越:“请法庭允许,传唤关键证人周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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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带上周叙白。他瘦削苍白,左袖口空荡荡——去年冬天,他用碎玻璃割断自己左手小指,只为向林砚舟证明“断指之痛,不及小满失明之万一”。此刻,他站在证人席,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周小满身上。
“周叙白,”严正问,“你为何选择作证?”
周叙白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因为……小满昨天问我,‘爸爸,法律是不是像我的眼睛一样,有时候,也会看不见?’”
他抬起残缺的左手,指向林砚舟:“我不想让她长大后,觉得法律和她的眼睛一样——本该看见光,却只看见黑。”
林砚舟第一次变了脸色。他垂下眼,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腕表表盘。那块百达翡丽,表镜下,隐约可见一道细微裂痕。
最后陈述环节。
林砚舟起身。全场屏息。
他未看法官,未看律师,目光缓缓扫过旁听席上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严正胸前那枚检徽上。
“各位,”他声音温和依旧,却像蒙着一层薄霜,“我一生相信逻辑。逻辑告诉我,世界由因果构成,而法律,是人类为规训因果所立的契约。我从未否认契约的存在。我只是……试图优化它。”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弯起一丝弧度:“比如,当陈守业的‘存在’妨碍了三万居民的安居梦,逻辑是否允许我将他的‘存在’,转化为一种更高效的‘不存在’?当沈玥的论文可能引发公众对安防系统的恐慌,逻辑是否支持我用她的生命,为系统做一次终极压力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