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刘副检察长劳苦功高,该他的,一分都不会少。”周世坤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最近那个姓林的检察官,好像还在查陈明的事,有点碍眼。”
“一个小角色,掀不起风浪。”赵启明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老刘会敲打他的。不识抬举的话,陈明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记住,做事情,要懂得借力,更要懂得……适可而止。”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林默摘下耳机,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录音的内容触目惊心,直接指向副市长赵启明受贿,周世坤行贿,甚至暗示了刘副检察长(他的顶头上司)的包庇和法官的枉法裁判!这是足以引爆整个城市官场的重磅炸弹!
然而,狂喜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一盆冰水浇灭。林默作为资深检察官,瞬间捕捉到了录音中致命的缺陷——背景音里,除了两人的对话,还有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忽略的、带着诱导性的提问声!那声音在周世坤提到“老刘”和“证据链瑕疵”时,巧妙地插入了一句引导性的追问:“具体是哪个法官?刘副检察长具体答应了什么?”这明显是偷录者(很可能是张薇)为了获取更明确的信息而进行的诱导性提问!
非法取证!根据《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以窃听、窃照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以及以威胁、引诱、欺骗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应当予以排除。这份录音,恰恰踩中了“引诱”这条红线!在法庭上,它会被辩护律师轻易打为非法证据,根本不会被采信!
污点证据。林默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张薇用命换来的,竟然是一份无法使用的“废料”?对手的狡猾和系统的漏洞,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死死缠住。
第二天,林默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走进检察院大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原本熟悉的同事,目光与他接触时,要么迅速移开,要么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他刚在办公室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林默,来我办公室一趟。”是刘副检察长,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他整理了一下制服,深吸一口气,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副检察长办公室。推开门,刘副检察长正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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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检。”林默站定。
刘副检察长缓缓转过身。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国字脸,眼神看似平和,深处却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默依言坐下。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一尘不染,墙上挂着“执法如山”的书法横幅。
“张薇记者的事,我听说了。”刘副检察长坐回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和关切,“很遗憾。一个优秀的记者,就这么……唉。你当时在现场?”
“是。”林默简短地回答,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唉,意外总是难以预料。”刘副检察长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小林啊,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陈教授的事,李峰的事,现在又加上张记者……接二连三的,谁心里都不好受。”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默的表情,话锋一转:“但是,我们是检察官,职责是维护法律的尊严和公正。办案,要讲证据,更要讲程序。不能被情绪左右,更不能……被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带偏了方向。”
林默的心猛地一紧。来了。
“周世坤那个案子,我知道你一直有疑虑。”刘副检察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卷宗我看过,程序上确实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取证不够规范。这在当时的环境下,也是情有可原。现在案子已经结了,社会影响也平息了。再翻出来,不仅耗费司法资源,更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动荡和猜测。对死者,对生者,都不见得是好事。”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默身边,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林默的椅背上,声音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小林,你是我们院年轻一代里最有潜力的。我一直很看好你。年底,公诉一处的处长位置就要空出来了。你的能力、资历,都够格。把精力放在更有价值的案子上,做出成绩来。至于那些陈年旧事……该放下的,就放下吧。这也是为你好,为你的前途考虑。”
赤裸裸的交易!用升职的前途,换取他对周世坤案调查的停止!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刘副检察长看似温和的话语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他口中的“历史遗留问题”、“情有可原”,不正对应着录音里周世坤所说的“证据链小瑕疵”和“老刘自然会酌情处理”吗?
“刘检,”林默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陈明教授是我的导师,他的死因至今存疑。李峰主任的死,法医检测出神经毒素。张薇记者昨天刚交给我一些关于周世坤的新线索,当晚就遭遇‘意外’。这一连串的事情,如果说是巧合,您信吗?”
刘副检察长的脸色微微一沉,搭在椅背上的手收了回去。他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脸上的关切和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林默,”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是在指控什么吗?指控你的同事?还是指控整个司法系统?说话要有证据!你所谓的‘线索’,又是什么?能经得起法律的检验吗?”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我提醒你,身为检察官,更要谨言慎行!不要被一些来路不明、无法证实的东西牵着鼻子走,最后毁了自己的前程,甚至……步了某些人的后尘!”
最后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林默没有再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透过百叶窗,将两人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明白了,刘检。”林默站起身,语气平静无波,“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工作了。”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刘副检察长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嘴唇无声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