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啊,”周正阳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工作热情我很欣赏。但是呢,我们做检察工作的,讲究的是证据,是法律程序。法院已经终审判决的案件,没有新的、确凿的证据,重启调查谈何容易?而且,这种陈年旧案,牵扯面广,水很深。”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轻轻敲了敲桌面,“你刚来院里不久,正是积累经验、打好基础的时候。把精力放在手头的新案子上,多学习,多沉淀,这才是正途。至于那些尘封的往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方明一眼,“有时候,让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档案室里,对大家都好。”
周正阳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没有严厉的斥责,只有看似语重心长的“劝导”,却清晰地划出了一条无形的界限。方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明白了,周副局长不仅知道这个案子,而且态度明确——到此为止。
“我明白了,周局。谢谢您的提醒。”方明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波澜,声音平静无波。
“嗯,明白就好。去吧,好好工作。”周正阳挥挥手,重新拿起一份文件,仿佛刚才的谈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走出副局长办公室,方明只觉得走廊里的空气比档案室还要沉闷压抑。周正阳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直接,也更令人不安。那句“水很深”和“对大家都好”,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这案子背后,到底牵扯着多大的力量?
一整天,方明都有些心神不宁。他强迫自己处理手头的其他工作,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份“永久封存”的档案。下班时,天空依旧阴沉,雨已经停了,但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入骨髓。他拒绝了同事顺路捎他一程的好意,选择步行回家,想借着晚风理清纷乱的思绪。
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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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
“有些案子,不该查的别查。”
短短九个字,像一条毒蛇的信子,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停下脚步,迅速环顾四周。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车声。他立刻回拨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机械女声。
这条短信,是警告,更是威胁。它精准地出现在他试探周副局长之后,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很可能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方明站在原地,后背渗出冷汗,晚风吹过,激起一阵战栗。他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删除键上,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短信消失了,但那份冰冷的恐惧感,却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钉在了他的意识里。
就在方明收到那条匿名短信的几乎同一时间,滨江市检察院证物保管室内,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墙角监控摄像头那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凌晨时分,证物室门口的监控记录显示,一个穿着检察院后勤维修制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身影,用一张门禁卡熟练地刷开了门禁。身影闪入室内,目标明确地走向存放监控录像备份硬盘的专用机柜。他动作麻利地打开机柜,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唯一露出的眼睛——眼神冷漠,毫无波澜。
屏幕上,代表着存储数据的进度条飞速倒退。几分钟后,屏幕上弹出“数据删除成功”的提示框。那人迅速关闭机柜,清理掉自己触碰过的痕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证物室。
第二天一早,当证物管理员小张例行检查系统时,惊讶地发现,昨晚的监控录像存储出现了大段空白,尤其是凌晨时段的记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只留下系统日志里一行冰冷的记录:“系统维护,数据清理”。他挠了挠头,以为是系统故障或者后台自动维护,并未深究。那份可能记录下入侵者身影的关键证据,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三章破碎的证词
那条被删除的短信像一块冰冷的铅,沉甸甸地坠在方明心底。连续几天,他强迫自己表现得一切如常,按时上下班,处理手头那些无关紧要的卷宗,甚至在食堂遇见周正阳时,还能挤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打招呼。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踏入检察院大楼,那种无形的、被窥视的压力就如影随形。他不再去档案室,那份“永久封存”的档案暂时被锁进了记忆深处,但刘桂芬那双绝望的眼睛,却在他每一次闭眼时更加清晰。
突破口在哪里?方明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周正阳的警告、那条匿名短信、被删除的监控数据……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而且这股力量就潜伏在他身边。重启调查暂时不可能,但他至少可以尝试接触当年的人证。卷宗里记录,事发当晚,赵天宇离开酒吧时,是酒吧服务员小李目送他上了车。小李的证词原本清晰指向赵天宇当时已有明显醉态,但后来却在法庭上含糊其辞,最终未被采信。
滨江市西区,“蓝调”酒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陈旧。方明没有穿制服,一身普通的夹克牛仔裤,混在晚高峰的人流里毫不起眼。他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廉价酒精、烟草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震耳的音乐撞击着耳膜,昏暗的灯光下人影晃动。他找了个角落的高脚凳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忙碌的服务员。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一个身形瘦削、动作麻利的年轻人,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黑色马甲制服,正端着托盘在卡座间穿梭。他就是小李,卷宗照片上那个眼神还带着点学生气的青年,如今眉宇间却添了几分疲惫和世故。方明观察着他,小李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飘忽,尤其在给靠近吧台内侧的卡座送酒时,会不自觉地瞥一眼吧台后方那个穿着花衬衫、叼着烟、眼神锐利的男人——应该是酒吧的经理或老板。
方明耐心地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小李端着空托盘走向吧台内侧的通道,看样子是去后厨。他放下只喝了一半的啤酒,起身跟了过去。通道狭窄,堆放着空酒箱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残渣和清洁剂混合的怪味。小李刚把托盘放进水池,一转身,差点撞上方明。
“对不起……”小李下意识地道歉,抬头看清方明的脸时,却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先生,这里是员工区域,客人不能进来。”
“李伟?”方明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在嘈杂音乐被隔绝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警惕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瓷砖墙面。“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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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市检察院的方明。”方明掏出证件,在他眼前快速晃了一下,随即收起,“关于三年前那个案子,赵天宇酒驾肇事案,有些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
小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处乱瞟,最后又落回方明脸上,充满了恐惧。“那……那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法院都判了,跟我没关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利。
“卷宗里显示,你当时作证说看到赵天宇离开时走路不稳,说话含糊,有明显醉酒迹象。”方明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但后来在法庭上,你改口了。为什么?”
“我……我记错了!”小李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天晚上人太多,我忙晕了,可能看错了人……对,肯定是我记错了!警官,不,检察官同志,我真的记不清了!求你别再问我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