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向苏凌,一字一顿道:“苏督领。。。。。。您说,她当时那样的说辞,我到底是该喜悦,还是愤怒?”
阿糜不等苏凌回答,继续幽幽的说道:“我缓缓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从玉子温热的手中抽了出来。”
“‘晚了。。。。。。’我喃喃的说道,声音空洞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我说,‘玉子,晚了!’”
“玉子不明所以,想再去拉我的手。”
“我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但眼神却是一片麻木的凄然,我说,‘太晚了。。。。。。玉子,你回去告诉她,那个靺丸女王的私生女阿糜,早就已经死了。’”阿糜潸然泪下,声音大了许多,却满是悲凉。“我告诉玉子,那个阿糜死在离开靺丸王宫的那一天,死在横渡渤海的风浪里,死在这龙台城冰冷肮脏的街头巷尾!”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无依无靠、在大晋挣扎求存的女娘,一个。。。。。。一个即将坠入风尘、卑微下贱的清倌人!”
“我带着压抑了多年的痛苦、委屈和愤怒,眼泪汹涌而出,我几近嘶吼的说,‘她想我?她后悔了?哈。。。。。。当年要杀我、逼我离开靺丸的是谁?当年对我这个女儿不闻不问,任由我自生自灭的又是谁?当年我那位权倾朝野的‘父亲’,他可曾体念过一丝一毫的骨肉亲情?没有!他们眼里只有权力,只有王座,只有那些肮脏的交易和算计!’”
阿糜抬起头,看向苏凌,一字一顿道:“苏督领,我经历的那些苦难,那些羞辱,那些在生死边缘的挣扎。。。。。。他们没有看到,如今一句想我,就结束了?”
“我在鬼门关前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我受尽了多少冷眼和欺凌?多少次,我几乎就活不下去了!现在,他们坐稳了江山,想起了我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想要弥补所谓的亏欠了?”
“可我呢?我算什么?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一个可以随意丢弃、又想捡就捡回来的布偶?我的感情,我的选择,在他们眼里,就一文不值吗?就要时时刻刻,任由他们摆布吗?”
苏凌闻言,默然不语,只是摇头叹息。
阿糜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语气却决绝如铁。
“我对玉子说,‘你回去告诉她,我和靺丸,早已情断义绝,再无瓜葛!此生此世,我再也没有爹,没有娘了!我的爹娘,早就死在了渤海边的那个小渔村里,被海盗杀死了!那高高在上的靺丸女王,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我阿糜,高攀不起!也不想再攀!’”
苏凌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阿糜这近乎泣血的控诉,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世事弄人,莫过于此。
父母子女,血脉至亲,本该是最牢不可破的纽带,却往往在权力、利益、猜忌面前,变得脆弱不堪,甚至成为伤害彼此的利刃。
阿糜的恨,源于被至亲抛弃的绝望;而那位远在靺丸的女王的“悔”,又何尝不是一种迟来的、或许夹杂着权力稳固后的闲暇与愧疚的复杂情感?
只是这“悔”,来得太迟,伤痕已深,恐怕再难弥补。这其中的对错恩怨,孰是孰非,外人实难评判。
他见过太多因权力而扭曲的亲情,阿糜的遭遇,不过是这世间悲剧的一个缩影罢了。
阿糜甩了甩脸颊的泪水,继续道:“说完这番话,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转身就要离开,不愿再与靺丸有任何牵扯。”
“可是,玉子却在这时叫住了我。。。。。。‘公主!等等!’玉子在我身后急切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我听得又异常清晰。”
“她说,‘您就算恨陛下,恨。。。。。。恨那个人,可您想过没有?您甘心吗?您甘心就这样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任由他们摆布您最后的命运吗?陛下让我来,不只是要接您回去。。。。。。她让我带话给您,她。。。。。。’”
“我离去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苏凌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看向阿糜,沉声问道:“玉子她。。。。。。说了什么?”
“玉子。。。。。。她在我身后喊住了我,然后,她说了很多。。。。。。很多我从来不知道,或者不敢相信的事。”
阿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再次翻涌的情绪,继续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