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与他之前的推测——挽筝可能出身江南,甚至与“红芍影”关系密切——又对上了一处关键!
红芍影根基在荆南,荆南属江南范畴,其成员多来自彼处,口音、习性、甚至对红芍的偏爱,都与此吻合。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随口闲聊,继续问道:“原来如此。江南。。。。。。是个好地方。那她当年教你的那些江南小曲,你可还记得?如今。。。。。。还能唱上一二么?”
阿糜闻言,又是一怔,随即脸上飞起两团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窘迫和细微的抗拒。
她显然误会了苏凌的用意,以为这位位高权重、气质冷峻的暗影司副督领、京畿道黜置使,也与那些来青楼寻欢的达官贵人一般,起了附庸风雅、听曲取乐的心思。
她如今已非拢香阁卖唱的姑娘,更不愿在眼下这种情境下,再唱那些取悦人的曲子。
她垂下眼帘,避开苏凌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婉拒道:“督领说笑了。。。。。。那些都是。。。。。。都是旧时学来娱人的小调,如今早已生疏了。况且。。。。。。此处也无琴筝伴奏,这场合。。。。。。怕是不太便宜。”
苏凌却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推拒之意,只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打趣的意味,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无妨。苏某只是好奇江南曲调的风味,清唱几句即可。怎么,阿糜姑娘是久不操此业,已然忘却了不成?”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阿糜心头一紧。
她听出了其中不容拒绝的意味。面前这位苏督领,终究是掌握着她生死命运之人,他的要求,哪怕再不合理,她又岂能真的断然拒绝?
阿糜暗自咬了咬唇,秀眉微蹙,沉吟片刻,终究是无可奈何。她抬起眼,快速瞥了苏凌一眼,见他神色平淡,目光却深邃难测,只得低声道:“督领既想听。。。。。。阿糜不敢推辞。只是挽筝姐姐所教,多是些。。。。。。儿女情长的俚俗小调,怕污了督领清听。”
“不如。。。。。。就唱几句挽筝姐姐曾说过的、她最喜欢的江南小曲吧,调子还算。。。。。。还算能入耳。”
苏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将身体向后靠了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目光却平静地落在阿糜身上,看似放松,实则所有的感官都已调动起来,不放过她将唱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
阿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要将胸中的忐忑与不愿都驱散。
她略微清了清嗓子,虽无丝竹相伴,但当她开口时,那经过训练的清亮嗓音,依旧在这寂静的密室中柔柔地响了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韵味,只是这曲调不似寻常江南小调的旖旎,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幽怨。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词句清丽,却字字含着难以排遣的怅惘与憾恨,阿糜唱得颇为用心,将词中那“恨极天涯”、“心事谁知”的寂寥意境,通过婉转的嗓音浅浅勾勒出来,虽无乐器衬托,却也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搭在椅背上的手指,也依旧松弛。
然而,在他平静的面容之下,心中却因这熟悉的词句,掀起了难以言喻的波澜。
这是《梦江南》。。。。。。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待阿糜最后一个尾音幽幽消散在空气中,才几不可察地,缓缓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
心中,却是颇为震惊。
苏凌端坐于烛光摇曳的暗影中,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却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按捺,未曾泄露分毫。
《梦江南》。。。。。。“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阿糜清唱的调子犹在耳边萦绕,每一个字,每一个转折,都与他记忆深处那阕词、那支曲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若是旁的江南小调,或许还能用“流传甚广”、“恰巧都会”来解释。可这一首《梦江南》。。。。。。意义截然不同!
苏凌清晰地记得,四年前,他刚刚穿越到这大晋不久,因许韶江山评之故,想着来到灞南城博个名头,结果真就被许韶赐了赤济二字,名声响彻灞南城,正因此故,苏凌不得不赴“袭香苑”的风月宴。
设宴的,正是那位名动灞南的花魁“如花娘子”——也即是后来与他纠葛甚深、身份为“红芍影”总影主的穆颜卿!
席间为破局,也为试探,他借醉“偶得”佳句,吟出的,正是这阙《梦江南》!
当时穆颜卿闻词,反应异于常人,后来更亲自为这阙词谱了新曲,其曲调婉转幽怨,独具韵味,与寻常流传的江南小调颇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