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夜的荒郊破庙,弱质少女被饥饿的乞丐欺凌,在寒冷和绝望中一点点失去生机。这不是战场上的慷慨悲歌,而是市井最底层,无声无息被吞噬的残酷。
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天。”
阿糜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气力正在随着回忆流逝。
“白天,我就回到城里,像游魂一样在街巷间徘徊,希望能找到一点零活,哪怕只是一个铜板,能换口吃的。”
“可大雪封路,很多活计都停了。偶尔看到有店家在扫雪,我冲过去想帮忙,人家看我瘦小,又是个女子,往往挥挥手就把我赶开。”
“有时运气好,能讨到半碗冰冷的、带着馊味的残羹剩饭,那就像山珍海味一样。更多时候,是整日滴水未进。”
“晚上,就回到那个破庙。那几个乞丐似乎默许了我占据那个最冷的角落,只要我不‘碍事’。我们彼此之间,像洞穴里即将冻僵的野兽,维持着一种冷漠而警惕的平衡。”
“夜里实在太冷,我就把所有的破衣服都裹在身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回忆靺丸王宫里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或者幻想一碗热汤、一个温暖的被窝,来对抗刺骨的寒意。”
“有时候冻得实在睡不着,就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庙里其他乞丐压抑的咳嗽声、呻吟声,觉得这大概就是地狱的模样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那日的寒气依旧堵在胸口。
“那天。。。。。。我记得雪下得特别大,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风也刮得邪性,像是要把天地都掀翻。我已经两天没吃任何东西了,最后一次喝水,是昨天傍晚在河边砸开冰面,用手捧了几口带着冰碴的河水。”
“肚子里那团火烧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走路都打晃。可我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在几乎齐膝深的雪里,踉踉跄跄地往城里走。我记得南城有家粮行,有时会需要人帮忙清扫门口的积雪。。。。。。”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记忆深处艰难地抠出来。
“风太大了,吹得人站不稳。雪片不是落下,而是横着飞过来,砸在脸上,生疼。”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被风吹得团团转的雪沫。我凭着记忆,在那一片白茫茫中艰难地辨认方向。走到后来,腿就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睫毛上结了冰霜,看东西都模糊了。”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觉得身上的破袄子早就被雪水浸透,又湿又冷,沉得像铁块,紧紧贴在身上,把最后一点热气都吸走了。”
“手指和脚趾先是疼,后来是麻,最后完全没了知觉,好像它们已经不是我的了。头越来越晕,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了。胸口那里,又冷又闷,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阿糜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装的,是记忆深处生理性的恐惧被唤醒。
“我好像。。。。。。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被雪埋住的石头,也可能是冻硬的土块。腿一软,整个人就向前扑倒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濒临虚脱的恍惚。
“雪很厚,扑下去的时候,并不太疼,甚至有点软。但那种冰冷,瞬间就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钻进我的领口、袖口,贴着皮肤,冷得人牙齿打颤,骨髓都好像要结冰了。”
“我想爬起来,我真的想。我用胳膊肘撑着地,可是胳膊软得没有一点力气。我蹬着腿,可腿也像不是我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我就那样,脸朝下,趴在了厚厚的积雪里。”
“冰冷的雪灌进我的口鼻,我呛了一下,想咳嗽,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视线开始模糊,漫天的风雪,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模糊的屋宇轮廓。。。。。。一切都旋转起来,然后慢慢变暗,变黑。。。。。。我想我大抵是要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不可闻,只余下急促而细微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