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那本《四夷海洲图录》,缓缓地、平稳地,朝着阿糜所坐的方向,推了过去。
书页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终停在了阿糜面前触手可及的位置。
苏凌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阿糜的心头。
“不过呢,这《图录》所载海岛土洲,林林总总,不下十数处,各有风貌,难以尽述。苏某每每观之,虽觉大开眼界,却也常感困惑……”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前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目光直视着阿糜,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苏某有些好奇,实在不知,阿糜姑娘的故乡……究竟应是这《图录》中所载的,哪一处海洲,哪一座岛国呢?”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谦逊,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好学之士,在向一位可能了解异域风情的女子虚心求教。
“不知阿糜姑娘……能否为苏某指点一二,解此困惑?”
话音落下,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轰——!”
阿糜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苏凌那平淡的语调,那看似随意推过来的书卷,那“虚心求教”般的问题,组合在一起,却化作了最锋利、最直接、也最无法回避的利剑。
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将她竭力隐藏的、最深的秘密,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这昏黄的烛光之下!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低垂的姿态,霍然抬头!一双因极度震惊而睁大的美眸,直直地撞入苏凌深邃平静的眼瞳之中。
那眼中,先前所有的慌乱、躲闪、委屈、挣扎,此刻全部被一种近乎空白的惊骇所取代。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
那张精致绝伦的苍白脸庞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愕,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后的茫然与……恐惧。
她看着苏凌,看着这个重伤未愈、脸色苍白、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年轻男子,看着他眼中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映照出她一切秘密的深邃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不仅知道她今夜前来另有目的,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了她的来历,她的身份,她所有试图隐藏的一切!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心中轰然炸响。
阿糜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是那样呆呆地、失神地望着苏凌,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烛火,在她骤然睁大的瞳孔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