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2023年9月,我院委托第三方机构对‘砚舟小学’新教学楼地基土壤的采样检测结果。”严正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具穿透力,“六价铬含量,达12。7毫克公斤,是安全阈值的254倍。而教学楼防潮层夹层内,我们发现了李砚所述的‘证据’——三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永盛集团LOGO,内页密密麻麻,全是周砚舟亲笔批示:‘铬渣填埋,按B-7方案执行’‘青龙河堤坝加固,同步进行废渣掺混’‘砚舟小学地基,优先使用西厂处理渣’……”
他停顿,目光扫过周砚舟骤然收紧的下颌线:
“周砚舟,你建一座小学,用的是毒土;你捐一笔善款,洗的是血钱。你把良心,砌进了校舍的砖缝里,却让孩子们,在毒土之上,念‘人之初,性本善’。”
旁听席一片死寂。陈母的手,死死攥着膝上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她没有哭,只是长久地、长久地望着周砚舟,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千年的疲惫。
周砚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温度:
“严检察官,企业经营,千头万绪。决策有偏差,执行有疏漏,这很正常。但将一切归咎于我个人,是否过于武断?永盛有三千员工,有上下游数百家企业依赖生存。您今日挥舞法律之剑,斩断的,或许不止是我的脖颈。”
“法律之剑,只为斩断罪恶,而非斩断生计。”严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金石坠地,“周砚舟,你混淆了两个概念:经营风险,与故意犯罪。明知有毒而倾倒,是犯罪;明知危险而强令作业,是犯罪;明知证据确凿而毁灭、篡改、胁迫,更是犯罪!你以‘发展’为名,行戕害之实;以‘责任’为盾,藏罪恶之矛。你不是企业家,你是披着企业家外衣的——毒枭!”
“毒枭”二字出口,如惊雷炸响。
周砚舟脸色终于变了。他放在膝上的手,第一次,缓缓握成了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此时,法庭大门被推开。
一名法警快步走到审判长身边,递上一份文件。审判长迅速浏览,眉头紧锁,随即看向严正,神色凝重:
“公诉人,市监委刚移送一份紧急线索:永盛集团财务总监林薇,于今日凌晨,在其住所服用过量安眠药,目前生命体征微弱,正在抢救。其手机云端备份中,发现一份未发送的邮件草稿,收件人是《江城日报》总编,附件为——永盛集团近三年向江城市政协、环保局、安监局等十余家单位行贿的详细流水清单,总额逾两亿三千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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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内,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周砚舟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存的从容,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至悬崖边缘的、野兽般的阴鸷。
他缓缓摘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轻轻放在面前的被告席台面上。金属表壳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冰冷、锐利、毫无温度的光。
像一把出鞘的匕首。
严正却看也未看那块表。他走向证物台,拿起一只透明证物袋。袋中,是一小块暗红色、质地坚硬的结晶体。
“这是从青龙河下游‘柳湾村’村民王秀英家中水井滤芯中提取的铬酸盐结晶。”严正的声音,奇异地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重量,“王秀英,52岁,育有两女。长女陈芳,2016年就读于西厂技校,实习期间接触铬酸废液,2017年确诊肝癌晚期,2018年去世,终年19岁。次女陈莉,2022年高考全县第三,因家中无力承担大学学费及后续治疗费(她亦查出早期肝损伤),放弃入学,现于镇卫生所做护工,月薪两千三百元。”
他举起证物袋,让那抹暗红,在法庭惨白的灯光下,灼灼燃烧:
“这块结晶,是陈芳的骨灰,混着青龙河水,沉淀了七年。它不说话,但它比任何控诉都更响亮。周砚舟,你逍遥法外七年,靠的是权力织就的网,是金钱堆砌的墙,是谎言浇灌的花。今天,这张网,被李砚撕开一道口子;这堵墙,被林薇的邮件撞出一道裂痕;而这朵花……”
严正的目光,如最精准的激光,锁定周砚舟瞳孔深处:
“——它的根,早已烂在陈芳的骨灰里,烂在王秀英浑浊的眼泪里,烂在青龙河每一寸被毒化的泥沙里。法律为剑,今日出鞘,不是为了表演,而是为了——归还。”
归还二字,如重锤擂鼓。
周砚舟猛地抬头,与严正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有两双眼睛,在法庭肃杀的空气里,无声交锋。一个眼神里,是盘踞多年的山岳,正簌簌剥落风化的岩层;另一个眼神里,是淬炼七载的寒铁,正一寸寸,刺向那山岳最幽暗的核心。
质证环节,陷入胶着。
辩护律师使出浑身解数:质疑监控录像时间戳未经公证;指出土壤采样点位未获被告方确认;强调林薇病危,其邮件真实性存疑;甚至援引《刑法》第388条之一,试图将周砚舟塑造为“被索贿方”……
严正一一回应,条分缕析,援引司法解释,出示补强证据。他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将对方每一个漏洞,都精准楔入无可辩驳的逻辑之墙。
当辩护律师第三次提出“证据链条存在断裂”时,严正忽然停下。他没有反驳,只是从公文包最底层,取出一个薄薄的蓝色硬壳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