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池和妙真听见?“姐姐”这?个说法,都?是相视一笑。白池浅送他到廊外?就掉身回来,并妙真一起踅进东厢里,叫惠儿在各处点上好些蜡烛,遣散了丫头,待要和妙真好好说话。
两个人刚在榻上坐下,良恭就扛着个箱笼进来。因挡住了视线,他一时没看见?白池也在屋里,四周又?没见?有别人,就慨叹着和妙真说:“大晚上的你非要搬到人家家里来,我依了你,那?你也给?我个面子,不要再和我生气?了好不好?”
白池回头看见?他,原本?从前和他甚少说话,此?刻也令她?感到一种亲切。她?缓缓起身打量良恭,回头对妙真心领神会地一笑,“你们到底还是走?到了一起。”
妙真晓得瞒不过她?的眼,倒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嗔了句良恭,“你眼睛瞎了,也没看看屋里有没有人就乱讲话。”
良恭也有些发讪,向白池点了个头,改问妙真:“这?箱笼给?你摆在哪里?”
妙真起身让开,想起来还在和他怄气?,就冷淡淡地指着榻上,“就靠墙放着好了,都?是我的衣裳。”
良恭扛着箱笼过来,放好后窥她?一眼。她?看见?了他讨好的目光也装作看不见?,扬着下巴掉过身去和白池说话。良恭有些无?趣,他和严癞头的屋子在外?头下人的住处,人家家里,进出不便,看来一时是哄不好她?了。
他垂头丧气?地走?到外?头,由邬家的小厮引着往外?头去安置。白池听见?走?远了,重又?和妙真坐下来,“你们吃没吃晚饭?”
“在栈房里吃过了来的。”
“那?就吃碗茶好了。”
她?走?到门首,撩开帘子向正屋要两碗茶。惠儿在对过西屋里帮着花信归置东西,是个十四。五岁的岁的小丫头端来的。那?丫头一手打着厚重的门帘子,一手托着个木案盘。因没托稳,歪倒了一碗茶,烫得她?“啊”地痛喊一声,把整个木案盘叮铃咣当跌在地上。
白池够着脑袋看见?一地狼藉,就走?出碧纱橱骂她?两句,“笨手笨脚的,端个茶还端不好,要你做什么用?还不快收拾了!”
丫头不敢吭声,忙在她?眼皮子底下把地上归置了,又?往正屋里重新瀹茶。妙真在里头听见?,又?感到一阵陌生。这?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呵斥人的声音,窗户外?头,连个月亮的影子也没有,只有零星一点廊下悬的黄灯,陌生的黑暗的一切。
她?陡地拘束,看着白池又?缓缓走?进碧纱橱来,挺着偌大个肚皮,摇晃着浑圆的胳膊。她?遽然觉得此?刻像个梦境,梦境里是她?应该熟悉却从未见?过的情景。只好把眼睛放在白池的脸庞上,在她?更改不多?的五官里找她?从前的样子。
白池也忽然感到一点尴尬,坐下来朝她?笑笑,“不是我要凶,实在是这?丫头笨得很,简直不晓得他爹娘怎么给?她?生了那?么个脑子,凭你如何说,如何骂,照旧是那?样子。”
妙真讪笑一下,剪断话头,“想不到昆山也是冷得很。”
白池扶着炕桌就要起身,“那?我叫他们多?添个炭盆来。”
妙真忙道:“我是说外?头,不是说屋里,已经?点了个熏笼在这?里了。”
“是了,我记得你怕闷。”白池又?下去,笑起来,“那?时候冬天,屋子里点上两个熏笼你就说闷,要把窗户打开。也经?得住风吹,从未在冬天里病过。”
妙真想起来,吐着截舌头,“倒是把你吹病了好几回。你如今胖一点倒好了,身子骨强健一点。这?两年不大生病了吧?”
“我也是小产那?一回养起来的肉,是不是丑得很?”
妙真忽然在她?脸上看见?一丝年轻俏皮,就细细看她?的四肢,摇了摇头,“倒是不难看的,就是今天乍一看,险些没认出来。”
白池笑嗔她?一眼,“我早瞧出来了,心里还在想,我变化难道就这?样大?”
这?会又?贴近记忆中的她?了,妙真摇头,“好像也没怎么变。”
妙真自己?也说不清楚,觉得她?是变了,但偶尔的时刻,又?有从前的白池借尸还魂。这?时候一更天未过半,天却黑成了四五更的样子。就她?们两个坐在这?里,有一种古怪的亲密。
未几花信那?头也收拾好了,跟着惠儿去提热水来给?妙真洗漱。陡地一进去,打破屋里正探索的气?氛。白池和妙真说着旧事,也彼此?细说各自的际遇,叽叽咕咕的,偶尔两个人嬉笑几声。好也不好,说起来是的确是迅速驱散了这?两年的隔阂,可白池探索到过去的自己?,忽然对那?个自己?陌生起来,怀疑往事中的那?个人是不是她?。